这一日,黄昏。
逍遥湖边,明月一个人,坐在石栏上,望着水面。
晚风,吹起她鬓边的发。
她怀里,抱着一柄剑。
那剑,是她入庄那日,从功法楼领的。
剑鞘上,刻着一个字。
那是无双城的。
她望着那个字,出神。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明月姑娘。云飞扬在她身边,站定,在想什么?
明月没有回头。
她道:
云大哥,你听没听过——无双城?
云飞扬道:
听过。
我在藏书阁,看过一册《无双城志》。
无双城,是独孤家的祖地。
独孤求败老前辈,当年,一剑定下,在无双城,开宗立派。
后来的城主——
他顿了顿,道:
是我爹,独孤无担
明月回过头,望着他:
你爹,是独孤无担
云飞扬道:
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的。
我从,在山上当杂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直到独孤凤找到我,我才知道——
我这一身血脉,是无双城独孤家的。
明月道:
你知道——我娘,也是无双城的人吗?
云飞扬一怔。
明月道:
我娘,是独孤家的旁支。
按辈分,她该唤你爹一声,族兄。
云飞扬怔住了。
所以……他道,你我的血脉——
是同源的。
明月点头:
同源。
那一日在湖边,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眉眼之间,有几分,熟悉。
后来才知,你我也是无双城的人。
这世上,能叫我一眼就觉得亲近的人,不多。
云飞扬望着她,一时,没有话。
半晌,他才道:
你娘……是怎么离开无双城的?
明月的目光,微微一黯。
她道:
我娘,是跟着我爹走的。
我爹,不是无双城的人。他是个,走江湖的画师。
当年,他到无双城,替独孤家,画一幅族谱。
在族谱堂里,遇见了我娘。
两人,一见钟情。
可无双城的规矩,族女,不得外嫁。
我娘,便跟着我爹,私奔了。
云飞扬道:私奔……
明月道:
嗯。她走的那一夜,只带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她娘留给她的,一枚玉佩。
一样,是半幅,没画完的族谱。
她——梅儿,无双城的根,在族谱里。娘这一走,就回不去了。你记住,你的根,还在那儿。
云飞扬道:
你娘……后来,再没回过无双城?
明月摇了摇头:
没樱
她到死,都没回去。
她走的时候,无双城,还是好好的。
可没过几年,无双城就出了事。
我听我娘——
独孤城主,忽然暴保
满城震动。
云飞扬的手,微微,攥紧。
暴杯…他低声道。
明月道:
我娘,城主,是被人害死的。
是城里的一个叛徒,在酒里,下了毒。
那叛徒,是城主最信得过的,一名副将。
城主待他如兄弟,他却,在城主生辰那日,递上了一杯,毒酒。
城主,当场,吐血而亡。
那一夜之后,无双城,便乱了。
独孤家的人,你争我夺。副将扶摇直上,坐了城主之位。
旁支的人,怕受牵连,纷纷,逃出城去。
明月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娘,就是那时候,带着我,躲到江南的。
她到死,都在念着无双城。
她——梅儿,娘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舅舅一家。
舅舅?云飞扬道。
明月道:
我娘的舅舅,就是城主独孤无担
按辈分,她唤他一声族兄。可私底下,她一直,叫他舅舅。
她,舅舅待她极好。
时候,她贪玩,掉进族谱堂的水池里,是舅舅,把她捞上来的。
她私奔那夜,是舅舅,偷偷,给她开的城门。
舅舅——傻丫头,想去就去吧。无双城,不是牢笼。
明月着,眼眶,微微,泛红:
可就是这样一个舅舅——
到死,都没能,再见她一面。
云飞扬听着。
他望着湖面,久久,没有话。
他忽然,开口,道:
明月姑娘——
你,那枚玉佩。
你娘带走的,是一枚玉佩?
明月道:
一枚,刻着独孤家纹的玉佩。
云飞扬伸手,从怀里,摸出半枚玉佩:
你看——是这一枚吗?
明月低头。
她看见那半枚玉佩,瞳孔,猛地,一缩。
她伸出手,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这是……她道,无双城独孤家的玉。
你从哪儿来的?
云飞扬道:
我娘留给我的。
我从,带着它。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是娘留给我的东西。
后来独孤凤来寻我——
她手里,也有半枚。两半合在一处,正是完整的一枚。
我这才知道,我爹,是独孤无担
明月望着那半枚玉佩,良久,忽然,道:
我娘那枚,与这枚,是一样的。
独孤家的玉,分三种。
城主一脉的,是青玉。
旁支的,是白玉。
我娘带走的,是白玉。
你这半枚——
是青玉。
是城主一脉,才能有的。
这时,湖边,又走过来一个人。
是独孤凤。
她远远地,便喊:
哥!明月姐姐!你们在什么?
明月笑道:
在无双城。
独孤凤走过来,挨着云飞扬坐下:
无双城?
我时候,在无敌门,常听门里的老人,提起无双城。
他们,无双城的桃花,是全下最好看的。
明月眼睛,微微一亮:
你听人过桃花?
独孤凤道:
嗯!老人们,每到三月,无双城的桃花,开得满城都是。
从城门口,一直开到族谱堂。
风一吹,花瓣落得,像下雪。
明月低声道:
我娘也——
她时候,最爱在桃花树下,捡花瓣。
她娘,我姥姥,会用花瓣,给她做花糕。
她,那花糕,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可惜——
她离开无双城之后,再也没吃过。
云飞扬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他忽然,开口,道:
明月姑娘,你娘的那些——
等咱们回了无双城,我陪你去,找一棵桃花树。
咱们在那里,替你娘,也替你姥姥,立一块碑。
明月望着他,眼眶,微微,湿了:
云大哥……
云飞扬道:
你娘回不去了。
咱们,替她,回去。
独孤凤也道:
我也去!
我要去族谱堂,替我爹,上一炷香!
明月望着这兄妹二人。
她忽然,觉得——无双城,从一座她不敢回的城。
变成了,一座,有人陪着她,一起回的城。
云飞扬道:所以……
明月道:
所以,云大哥——
你这一半,和我这一半,加在一起——
便是,整个无双城,独孤家的血脉。
云飞扬怔怔地望着那半枚玉佩。
他忽然,觉得,手里这半枚玉,沉了许多。
无双城……他低声道。
明月道:
云大哥,我娘临终前,还留了一句话。
她——
无双城的恩怨,迟早要了断。
梅儿,你若是有朝一日,能回去——
替娘,给舅舅,上一炷香。
云飞扬握着那半枚玉佩,道:
你娘……
是想让你,回无双城,替她,了却这桩心事。
明月点头:
我从前,一个人,不敢回去。
无双城,太大了。我一个人,势单力薄。
可现在——
她望着云飞扬,道:
我有了你。
你是我娘的族兄之子。
你是,无双城独孤家,城主一脉的后裔。
你若是回去——
无双城,便有人,能站出来了。
云飞扬握着那半枚玉佩,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抬头,望着边,那一轮,将沉的太阳。
他道:
我从前,只以为,我这一辈子,就是当杂役,扫地,劈柴,挑水。
后来,我知道了我爹,是无敌门门主。
我知道了我娘,是城主一脉。
如今,我又知道——
无双城里,埋着我爹的冤魂。
埋着我娘的憾事。
他顿了顿,道:
明月姑娘,无双城的恩怨——
你我都欠着。
那一杯毒酒,害死的是你舅舅,我爹。
那一座城,散的是你娘的根,我的家。
这一桩恩怨,迟早要了断。
明月望着他,道:
迟早,要了断。
可这桩事,急不得。
无双城,是龙潭虎穴。
要回去,得先把自己,练成一把,能入虎穴的刀。
云飞扬点头:
我知道。
我这一身功夫,还不够。
等我练成——
无双城,我陪你走一趟。
明月道:
她着,忽然,望着那半枚玉佩,道:
云大哥,这半枚玉佩——
等哪一日,咱们了断了无双城的恩怨——
你把它,和独孤凤那半枚,合在一处。
再替你爹,立一座,干干净净的坟。
云飞扬道:
到那一日——
我爹,我娘,你娘——
便都,能瞑目了。
湖边,一时,安静下来。
晚风,吹过湖面。
远处,传来曲非烟的声音:
开饭啦!开饭啦!今日是黄姐姐掌勺,有酱肘子!
云飞扬、明月,对视一眼,都笑了。
云飞扬道:
走。吃饭。
大的恩怨,也得先,把饭吃了。
明月道:
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无双城的事。
两人,并肩,朝灯火通明的庄子,走去。
湖边,钓鱼亭里。
苏夜收起鱼竿,望着那两道背影,呷了一口茶。
他低声道:
无双城……
明月娘,是独孤家旁支。云飞扬,是城主一脉。
这一对同源的血脉——
凑在一处,倒是,凑出了一桩,要了断的恩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一杯毒酒,害死了独孤无担
这笔账,迟早,有人要回去,算一算。
不是现在。
等云飞扬的剑,练到能出山那日——
无双城,怕是要,热闹一场。
他收起茶盏,慢悠悠地,也朝庄子走去。
吃饭吃饭。他道,酱肘子,凉了可就腻了。
月光,洒落。
逍遥湖上,水波,安安静静地,漾着。
像是,那一桩,埋了二十年的恩怨。
也在等着,有人,把它,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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