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演武楼前，难得地，聚齐了阖（hé 全，总共）庄上下的人。
日头，暖洋洋的。
一张长桌，摆在楼前空地上。
桌上，摆着茶，摆着果子，摆着一碟碟，刚出锅的点心。
江玉燕站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名册，一个一个地点名。
苏夜。
江玉燕。
尹雪。
婠婠。
在外头办差。
嗯，那记着，回头补她一份果子。
尹凤。
傅红雪。
阿飞。
林诗音。
郭靖。
黄蓉。
杨过。
龙女。
童心。
童心高高地，举着手，我在这儿！
曲非烟。
在在在！
公孙绿萼。
幽若。
明月。
第二梦。
云飞扬。
独孤凤。
独孤凤脆生生地，应道。
黄雪梅。
练霓裳。
程灵素。
欧阳明日。
江玉燕合上名册，抬起头，道：
庄里，有名有姓的，连上在外头办差的婠婠——
正好，二十二口人。
今日，人都到齐了。难得。
江玉燕合上名册，又补了一句：
这二十二口人，各有各的差事——
林姐姐和黄蓉，掌勺。
程灵素和公孙姐姐，守着医馆楼和丹房楼。
傅大哥，管着演武楼，也管着夜里的安全。
阿飞，负责巡逻。
郭大哥，看守大门口。
尹雪姐姐，管着账目。
我，管着外头的差事。
至于你们几个的——
她点零曲非烟和童心：
你们，负责，好好长大。
曲非烟不服气：
我、我也有差事！
我帮黄姐姐，洗菜！
童心也道：
我帮林姐姐，烧火！
江玉燕笑道：
那就对了。
各安其位，各尽其责——
这一庄子，才转得起来。
逍遥墟，不是一个庄子的名字。
是二十二口人，各守一摊，拼起来的一块地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她望向黄雪梅，你那一架琴，是庄里的魂。
还有你——她又望向练霓裳，你那一柄剑，是庄里的胆。
咱们这一庄子——
有魂，有胆，有吃，有住——
才叫，立住了。
曲非烟咬着一颗果子，含含糊糊地道：
燕姐姐，人都到齐了，这么好的日子——
咱们，是不是该干点，了不得的大事？
江玉燕道：什么大事？
曲非烟眼珠一转，道：
咱们逍遥墟，人越来越多了。
可咱们庄，还没个外号呢！
众人一怔。
曲非烟道：
你看人家，什么下会、无双城、武当派，名字听着，多气派！
咱们逍遥墟，也该起个威风的外号，让外头的人，一听，就知道咱们是谁！
童心第一个，跳起来：
我我我！我想好了！
叫神仙庄！咱们这儿，住的可都是神仙！
曲非烟摇头：
不好不好，太俗了！
要我，叫躺平庄！
咱们庄，最大的本事，就是躺！
阿飞道：躺平……这也太不像话了。
要叫，也得叫剑庄。
咱们庄，拿剑的人多。
杨过在一旁，道：
剑庄，是剑客的地方。可咱们庄，还有练拳的，练刀的，练掌的。
不如叫武庄，文武全占。
郭靖憨憨地道：
叫侠庄吧。
庄子里的人，都是侠客。
黄蓉插嘴，道：
你们这些名字，都太正经了。
要我——叫吃货庄最实在！
你看，咱们庄，一日三餐，顿顿不重样。林姐姐的手艺，加上我的创意——
外头的人，一听吃货庄，准保想来蹭饭！
众人，都笑了。
童心笑得直揉肚子：
吃货庄！好！我赞成！
云飞扬在一旁，想了想，道：
你们的，都是庄里的样子。
可外头的人，不知道咱们什么样。
他们只知道——
逍遥墟，藏龙卧虎。
进去的人，都要变个样。
不如叫归墟。
来的人，都像是，回了家。
众人，一时，都安静下来。
明月望着云飞扬，低声道：
归墟……
这个，倒有几分意思。
练霓裳道：
我娘，名字要留三分——
归墟，听着，是回家。细品，却是，下武学的归处。
这名字，配得上咱们。
曲非烟急道：
哎哎哎，你们别抢戏呀！
是我先提的！
我的是躺平庄！你们倒好，又归墟又侠庄的！
这样，咱们举手表决！谁的名字，人多，就用谁的！
赞成躺平庄的，举手！
她话音刚落，只有童心，唰地，举起了手。
曲非烟瞪着他：
你不是要神仙庄吗？
童心道：神仙庄没人赞成，我就投躺平庄呀！
反正，哪个都比归墟好念！
曲非烟气鼓鼓地，道：
你、你倒会变卦！
众人，笑作一团。
这时，苏夜从监控中心楼，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手里，端着茶盏。
他看了看那一桌子人，又看了看名册，道：
哟，人都齐了？
齐了齐了！曲非烟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袖，师尊，你来得正好！
咱们正给逍遥墟起外号呢！
你评评理，哪个好？
苏夜道：
起外号？
我听听。
曲非烟掰着手指头，道：
有神仙庄，有躺平庄，有剑庄、武庄、侠庄，还有黄姐姐的吃货庄，和云大哥的归墟。
师尊，你选一个！
苏夜呷了一口茶，缓缓道：
我都不选。
曲非烟瞪大眼睛：
为什么呀？
苏夜道：
因为，外号这东西——
从来不是自己起的。
是人家的，别人叫出来的。
你看，下会，是雄霸打出来的。无双城，是独孤家守出来的。丐帮，是叫花子自己喊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庄，自己贴张告示，从此叫某某庄的？
曲非烟眨眨眼，道：
那……咱们就不能自己起一个，让他们跟着叫？
苏夜道：
能啊。
可你得起一个，让外头的人，一听，就服气的名字。
等哪一日，江湖上，有人提起逍遥墟，自己就给咱们起外号了——
那，才叫，站住了。
曲非烟道：
那……那得等多久呀？
苏夜道：
你听过，无招胜有招这句话吗？
曲非烟摇头。
苏夜道：
江湖上，有位剑客，一辈子，没给自己，取过名号。
他打架，也从不出招名。
人家问他，你这是什么剑法？
他——没什么剑法。
他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可江湖上，人人都知道——
那一柄剑，惹不得。
后来，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
无名二字，比任何名号，都响亮。
因为他，站得住。
站得住的人——
有没有名号，都站得住。
站不住的人——
起了再响亮的名号，也只是一块，空牌子。
曲非烟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我懂了！
不是名号，让人站得住。
是人站住了，名号，才响亮！
苏夜道：
正是。
所以，别急着，给逍遥墟起名号。
先让逍遥墟，站住。
曲非烟想了想，道：
那……那咱们，得先干点什么，让人家服气？
苏夜道：
不用干。
该干的事，日子会替咱们干。
你只管，把日子过好。
日子过好了，名头，自然就来了。
曲非烟似懂非懂。
她道：
那……那咱们，先不起了？
苏夜道：
先不起。
等哪一日，外头的人，给咱们起了外号——
你再告诉我，听不听。
好嘞！曲非烟顿时，又精神了，那我到时候，得好好听听，外头的人，管咱们叫什么！
众人，都笑了。
江玉燕在旁，望着这一幕，忽然，低声，道：
师尊这话，得在理。
我从前，在移花宫，外头的人，管移花宫叫仙境。
可我知道，移花宫自己，从不这么叫自己。
名字是别人给的。
自己立得住，才要紧。
苏夜点头：
正是这个理。
移花宫立得住，靠的不是那个名字——
是移花宫三个字背后，那一份，谁都不敢惹的底气。
逍遥墟，也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日，二十二人，聚在一处，喝茶，吃果子，起外号。
这就够了。
逍遥墟要立的，不是什么威风的名字——
是这一庄子的人，肯在一张桌子前，安安稳稳地，吃一顿饭。
众人，一时，都有些出神。
曲非烟咬着果子，忽然，道：
师尊，你的这个——
比外号，厉害多了。
苏夜笑了：
吃你的果子吧。
这时，云飞扬忽然，开口：
师尊——
弟子入庄这些日子，头一回，听您这些话。
弟子从前，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樱
庄里人，都喊我，杂役。
入了庄，弟子才，有了名字。
云飞扬。
这三个字，比什么外号，都金贵。
弟子想着——
只要弟子，站得直直的——
云飞扬三个字，迟早，会有人，替弟子，叫响。
苏夜望着他，道：
你这话，比在演武楼，裂一块地板，还有分量。
练霓裳也道：
师尊，弟子也有句话。
弟子从前，想的是——
做江湖上，人人惧怕的，白发魔女。
可如今，弟子想的是——
做庄里，安安稳稳的一个，练霓裳。
名号，吓不住人。
日子，才养人。
苏夜道：
你们这些话——
比外头那些虚名，值钱一万倍。
傍晚。
演武楼前的人，渐渐，散了。
各回各的楼，各忙各的事。
苏夜一个人，走回监控中心楼。
他坐在摇椅上，望着满墙的屏幕。
屏幕上，是逍遥墟的每一个角落。
演武楼里，云飞扬在练拳。
藏书阁里，黄雪梅在擦琴。
医馆楼里，公孙绿萼在配药。
湖边，明月和第二梦，在话。
女生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望着那一片灯火。
他忽然，低声道：
从前的逍遥墟——
只有我一个人。
一栋楼，一盏灯，一壶茶。
如今——
二十二口人，十二栋楼，满庄的灯火。
这日子，算是，过起来了。
他呷了一口茶，又补了一句：
外号，不急。
先让这一庄子的灯，多亮几晚再。
月光，洒落。
逍遥墟的灯火，安安静静地，亮着。
像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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