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苏夜把云飞扬,领到了藏书阁。
他走到书架前,回头,道:
你去找找——有没有一册,蕉蚕变》的书。
云飞扬一怔:蚕变?
苏夜道:嗯。你翻开看看。
看了,你便知道,你原本的命,是什么样的。
云飞扬将信将疑地,走到书架前。
他找了半晌,果然,在书架角落,寻见一册书。
封面上,三个字——《蚕变》。
他捧着那册书,翻开第一页。
这一翻,他愣住了。
书页上,写着的,竟是他自己的名字。
云飞扬……他喃喃,这写的,是我?
他低下头,一页一页,看了下去。
书里写的,是另一个他。
书里的云飞扬,也是从,在山上,给人家当杂役。
他扫过十年地,劈过十年柴,挑过十年水。
寒冬腊月,别人穿棉袄,他穿一双,露着脚趾的破草鞋。
他挨过打,受过骂。
可他从来没有,流过一滴泪。
不是不想哭。
是哭了,也没人听。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山上,过了一年又一年。
云飞扬看到这里,低声道,原来,书里的我——
和我,一样。
一样,在山上,当过杂役。
一样,没有爹娘,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一样——
连哭,都找不到,一个,能听的人。
他低下头,一页一页,看了下去。
那个他,从,在山上,给人家当杂役。
扫地,劈柴,挑水。
他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
他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云飞扬看到这里,低声道,原来,我的命里,也是一个杂役。
他接着,看了下去。
书里的云飞扬,练成了蚕神功。
他凭借一身神功,名震江湖。
可就在他,声名鹊起的时候——
一场暗算,悄然而至。
那一夜,他,被人,下了毒。
那毒,是下在他,那一碗,睡前喝的,药汤里。
下毒的人,是他,最信得过的,一位师兄。
那师兄,端着药汤,走进他屋里,笑道:
师弟,你今日练功辛苦。这碗药,补补身子。
他接过药汤,喝了下去。
他万万没营—料到,那碗药里,是断肠的毒。
云飞扬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望着那一行字:
云飞扬,中毒,重伤,命悬一线。
他低声道:
原来,在我的命里——
我,是被,暗算的。
他继续,看了下去。
书里的云飞扬,中毒之后,武功尽失。
他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
他望着房梁,想——
我这一辈子,当杂役,扫地,劈柴,挑水。
好不容易,练成了神功。
还没来得及,好好活一场——
就要,这么,死了?
云飞扬看到这里,眼眶,微微,红了。
他道:
书里的我——
临死前,想的,是这件事。
他,还没有,好好活过。
他连自己的爹娘,都没见过。
他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他就要,死了。
苏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道:
你原本的命,就是这样。
你被暗算,中毒,武功尽失。
你在病榻上,躺了很久很久。
后来,你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活了下来。
可那一场暗算——
还是,在你身上,留下了一道,去不掉的伤。
云飞扬怔怔地望着他。
他低头,望着书页上,那一行中毒,重伤,命悬一线八个字。
他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涩。
他道:
师尊——
书里的我,被暗算,躺在病榻上,等死。
而这一世——
我正要,被那一伙人,围住的时候——
你来了。
你把我,从那一场,暗算里,捞了出来。
我睁开眼,摸到自己的脉搏——
还在跳。
我没死。
他着,忽然,落下泪来。
师尊……他哑声道,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没有变成,书里那个,躺在病榻上,等死的,云飞扬。
苏夜道:
书里的云飞扬,是你。
可你,不一定要,活成,书里的样子。
你这一条命——
本可以,好好活。
云飞扬低着头,泪,一滴一滴,落在书页上。
他道:
我从前,总觉得——
我这一辈子,是捡来的。
我当杂役,扫地,劈柴,挑水。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别的,活法。
直到,我来到这庄里。
我有了名字,有六娘的名字,有了一个妹妹。
我,才觉得——
这一条命,是,活着的。
他忽然,抬起头,望着苏夜,道:
师尊——
书里的我,被暗算,倒在病榻上,等死。
他那一辈子——
是,替我,死的。
我这一辈子——
是,白捡的。
苏夜望着他,道:
白捡的?
云飞扬道:
原来,我本该死。
可我没有死。
我这一条命,是师尊,从阎王殿里,捞回来的。
既然,是白捡的——
那我,就要,把这白捡的一辈子,好好活。
当杂役的云飞扬,活过。
姓独孤的云飞扬——
也要,好好活。
他望着书页上,那一行字。
他忽然,伸出手。
他没有撕那页纸。
他只是,轻轻,抚过那一行中毒,重伤,命悬一线。
他道:
这一页,我不撕。
我留着它。
留着它,是记着——
我这一条命,是白捡的。
记着——
从今往后,每多活一,都是,赚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哪一日,我要出山,了断无双城那一摊恩怨——
我也要,堂堂正正地,活着去,活着回。
不辜负,师尊,替我捡回来的,这一条命。
苏夜望着他,道:
这一条命,既是白捡的——
那便,放开了活。
云飞扬点零头。
他合上书,站起身。
他忽然,想起,那一册《蚕变》上,写着的几句话。
蚕,食桑叶,吐丝,结茧。
茧成,而蚕,死。
及期,破茧而出——化蛾。
他喃喃:
蚕神功……
原来,它的真意,在这里。
蚕,要先,把自己,裹进茧里。要死一遭——
才能,破茧而出,化成飞蛾。
我从前,以为,蚕神功,是要,越练越强。
如今,我才明白——
它要的,是,先放下。
放下,那个,当杂役的,云飞扬。
放下,那一场,还没来得及,就被人下毒的,死。
然后——
破茧,重生。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一层,蒙了二十年的雾,像是,被人,一把,拨开了。
他道:
原来,这一场暗算——
书里的我,是,死在那上面的。
而我——
是,活在那上面的。
傍晚。
云飞扬,坐在藏书阁的窗前。
他望着窗外,那一片,渐渐暗下来的。
他忽然,低头,望着自己那一双手。
那一双,扫过地,劈过柴,挑过水的手。
如今,那一双手,握着一柄剑。
他低声道:
书里的我,对不起。
你替我,死过了。
我,替你——
好好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这一条命,是白捡的。
那我这一辈子——
就要,活出,两辈子的,样子来。
远处。
监控中心里。
苏夜躺在摇椅上,望着屏幕上,那一道坐在窗边的身影,呷了一口茶。
他低声道:
云飞扬——看了原着,被暗算,濒死。
他,提前,悟道了。
他——原来我本该死。那我这一生,是白捡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白捡的命——
最是,舍不得,糟蹋。
这一位,蚕神功的传人——
从今往后,怕是要,把这白捡的一辈子,活出,名堂来了。
第二日。
独孤凤,端着一碗粥,走进演武楼,道:
哥,吃粥。
云飞扬接过粥,道:多谢。
独孤凤道:哥,我听——你昨日,看了一册书?
云飞扬道:嗯。《蚕变》。
独孤凤道:写的什么?
云飞扬想了想,道:
写的——一个人,从当杂役。
后来,练成了神功。
可还没来得及,好好活一场——
就被人,下了毒。
独孤凤道:那他,死了?
云飞扬道:书里写的——他,被暗算,躺在病榻上,命悬一线。
他,差一点,就死了。
独孤凤道:那后来呢?
云飞扬道:
后来,他活了下来。
可他这一辈子——
始终,记得,那一场,几乎要了他命的,暗算。
他后半辈子,活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锋利,却,孤独。
独孤凤听着,道:
哥,那书里的人——
是不是,很像你?
云飞扬道:
像我。
可他,没有我,这样走运。
他没有,一个妹妹,找到他。
也没有,一座庄子,收留他。
他一个人,在病榻上,躺了,很久很久。
独孤凤道:
哥,那你——
你现在,还想,那件事吗?
云飞扬道:
可我想的,不是,那场暗算。
我想的是——
既然,我这条命,是白捡的。
那,我这一辈子——
就要,替书里那个,躺在病榻上的云飞扬——
好好活。
独孤凤望着他,道:
哥,你这句话——
我记住了。
往后,你要是,又想起,那场暗算——
你就,叫我。
我,陪你,站着。
云飞扬望着她,笑了。
他道。
夜色,渐深。
云飞扬,忽然,站起身来。
他走出藏书阁,来到演武楼前,站定。
他没有拔剑。
他只是,闭着眼,站桩。
他站了很久,很久。
夜风,从他身边,吹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尾,正从茧里,挣出来的蚕。
他低声道:
蚕变,变的不只是功——
变的,是,一个人。
从杂役,到独孤家的人。
我本该死——到我要好好活
他睁开眼。
他望着那一轮月亮。
他忽然,咧嘴,笑了。
这一世——
我这条白捡的命——
要,活出,两辈子的样子。
他走回藏书阁。
他在窗前,站定。
他推开窗。
他望着那一片,亮着灯的庄子。
他忽然,低声道:
爹——
娘——
我这一条命,是白捡的。
你们在上——
看着,我好好活。
这一座庄子,便是,我的家。
这一庄子的人,便是,我的亲人。
我云飞扬——
从今往后,再也不是,那个,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的,杂役了。
他望着那一片灯火,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也有光。
像是,一个人,在长夜里,走了一辈子,终于,望见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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