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苏夜把练霓裳,领到了藏书阁。
他在书架前站定,回头,道:
你去找找——有没有一册,蕉白发魔女传》的书。
练霓裳一怔:白发魔女传?
苏夜道:嗯。你翻开看看。
看了,你便知道,你原本的命,是什么样的。
练霓裳将信将疑地,走到书架前。
她找了半晌,果然,在书架角落,寻见一册书。
封面上,五个字——《白发魔女传》。
她捧着那册书,翻开第一页。
这一翻,她愣住了。
书页上,写着的,竟是她自己的名字。
练霓裳……她喃喃,这写的,是我?
她低下头,一页一页,看了下去。
书里写的,是另一个她。
书里的练霓裳,是在武当山的一处悬崖上,遇见卓一航的。
那日,她正站在崖边,看云。
那少年,一身道袍,背着药篓,从崖下,爬上来。
他抬头,望见她,怔住了。
姑娘……他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人,是仙?
她地,笑了。
那是她这一辈子,头一回,对一个陌生人,笑。
自那以后,他常来崖上。
给她,带山下的糕点。
给她,讲山下的热闹。
她,从一只,只信野狼的孤狼——
变成了,一个,会等人来的姑娘。
练霓裳看到这里,眼眶,微微,发热。
她低声道:
原来,书里的我——
是这样,遇见他的。
他给过我,山下的糕点。
也给过我,一段,能等人来的日子。
那个她,无父无母,被一窝野狼,养大。
那个她,在山里,磕磕绊绊地,长大。
后来,拜了名师,学了一身,好本事。
江湖上,提起白发魔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白发魔女……练霓裳低声道,原来,在我的命里,我,叫白发魔女。
她接着,看了下去。
书里的练霓裳,在武当山,遇见了一个,叫卓一航的少年。
两人,情投意合,许下了,白首之约。
卓一航……练霓裳的手,微微,一顿。
她想起,那一夜,武当山顶,等不到饶自己。
她低声,道:
原来,在我的命里——
我,真的,遇见过他。
她继续,看了下去。
书里,武当山上,出了变故。
那一夜,练霓裳,在崖边,等卓一航。
她以为,他会来。
她等了,一夜。
崖上的风,很大。
她等得,冻僵了手,冻僵了脚。
她不敢走。
她怕,她走了,他来了,便见不着她。
她一直等,等到明。
等到霜雪,落满她的眉梢。
等到她低头,望见,自己那一缕,垂在肩上的发——
不知何时,已经,白了。
练霓裳看到这一句,握着书页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望着那一行字:
练霓裳,一夜白头。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低声道:
一夜白头……
原来,在我的命里——
我真的,会白头。
她接着,看了下去。
书里的练霓裳,白头之后,心冷如灰。
她下山,一人,一剑,纵横下。
她杀伐果决,睥睨江湖。
可她,始终,一个人。
她到老,都是,一个人。
练霓裳看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她道:
书里的我——
白头之后,就再也没有,一个人,好好爱过她。
她,一个人,走完了,下半辈子。
苏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道:
你原本的命,就是这样。
你为那个男人,一夜白头。为他,蹉跎一生。
到头来——
他娶妻生子,做了武当掌门。而你,一个人,抱剑,孤独终老。
苏夜道:
书里的卓一航——
后来,娶了妻,生了子,做了武当掌门。
他这一生,风光体面,受万人敬仰。
可每一年,那一夜——
他都会,一个人,登一次山。
站在,当年,他本该赴约的那一处崖上。
望一望,那一片,曾经,等过他的地方。
他欠你一场约定。
他欠了一辈子。
练霓裳听到这里,声音,沙哑:
他……他后来,也记得?
苏夜道:
记得。
可记得,有什么用?
他终究,没有,在那一夜,上山。
他终究——
负了你。
练霓裳怔怔地望着他。
她低头,望着书页上,那一行一夜白头四个字。
她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涩。
她道:
师尊——
书里的我,为卓一航,白头了。
她那一头白发,是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而这一世——
我在武当山顶,正要拔白那一头乌发的时候——
你来了。
你拦住我,,这一头乌发,是为我自己,长的。
你,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白头。
她着,忽然,落下泪来。
师尊……她哑声道,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没有变成,书里那个,一夜白头的,白发魔女。
苏夜道:
书里的练霓裳,是你。
可你,不一定要,活成,书里的样子。
你这一头乌发——
本可以,为你自己,黑着。
练霓裳低着头,泪,一滴一滴,落在书页上。
她道:
我从前,总觉得——
我的命,就是从武当山顶,那一个夜晚,开始的。
那一个夜晚,他负了我。我便,白头了。
从此,我的命,就是,苦的。
可如今,我知道——
我的命,还有,别的,走法。
她着,忽然,抬起头,道:
师尊——
书里那个,白头之后,孤独终老的,白发魔女——
她替我,把苦,吃完了。
这一世的甜——
我,自己,好好尝。
她着,忽然,伸出手。
她捏住书页上,那一段,写着一夜白头的文字。
她没有撕。
她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一行字。
这一页——她道,我不撕。
我留着它。
留着它,是记着——
我差一点,就,变成,那个样子了。
也记着——
是师尊,把我,拉回来的。
她着,忽然,望着苏夜,道:
师尊,你信不信——
我这一头黑发,到老,都不会白?
苏夜望着她,道:
练霓裳笑了。
那笑容,明亮,干净。
像是一束,穿过云层的光。
练霓裳合上书,走出藏书阁。
廊下,童心抱着白毛灵兽,正蹲在台阶上。
他抬头,望见她,道:
练姐姐!你头发,好黑呀!
练霓裳道:嗯。黑的。
童心道:我听,头发白的人,都是,愁出来的。
你,不愁吗?
练霓裳一怔。
她低头,望着自己那一头乌发。
她道:
从前,愁。
愁到,差一点,就白了。
可如今——
我不愁了。
有师尊,有这一庄子的人——
我这一头黑发,怕是,要一直,黑下去了。
童心道:那好!我白,也喜欢,黑头发的姐姐!
练霓裳一声,笑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
她问童心:童,你方才——
头发白的人,都是,愁出来的?
童心道:嗯!我娘的!
练霓裳道:
那,你——
一个人,为了一段,不值得的约定,愁到白头——
值不值?
童心歪着头,想了半,道:
不值!
我娘还——
这世上,最不值当的,就是,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哭瞎眼睛,愁白头发!
练霓裳听着。
她望着上,那一朵朵,飘着的云。
她忽然,觉得——连一个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她,却在武当山顶,站了一夜,才明白。
她低声道:
是啊。
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愁白头发——
是这世上,最不值当的事。
可我,差一点,就做了。
是我师傅——
在我,要做那件,最不值当的事,之前——
把我,拦住了。
她着,忽然,低头,摸了摸那一头乌发。
她道:
童,你得对。
这一头黑发——
我留着,替师傅,争口气。
童心道:争气?
练霓裳道:
嗯。我师傅,人这一辈子——
要么,为值得的人,白头。
要么,就,黑着头,活得,敞敞亮亮。
我师傅,是值得的人。
所以,我这一头黑发——
要,黑着,陪他,到老。
童心似懂非懂地点零头,道:
那、那我也,黑着头,陪我娘,到老!
练霓裳一声,又笑了。
她道,那咱们,都定了。
你黑着头,陪你娘。
我黑着头——
陪我师傅。
傍晚。
练霓裳,坐在藏书阁的窗前。
她望着窗外,那一轮,渐渐沉下去的太阳。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那一头乌发。
还是黑的。
一根,也没有白。
太阳的边,染着金。
她忽然,想起,书里那一句——练霓裳,一夜白头。
书里那一夜——她低声道,是,先白了。还是,我先白了?
这一世——
白了,山白了,雪白了。
只有我这一头乌发——
没白。
因为,有人,在它要白的前一刻——
把我,拦住了。
她低声道:
书里的我,对不起。
你替我,白了头。
我,替你——
把这头乌发,黑着,活到老。
她着,忽然,又补了一句:
若哪一日,我师父,也有一头白发——
我便,陪他,一起白。
他若不白——
我这一头乌发,便,一直,黑着。
她着,忽然,又低声道:
其实——
我这一头黑发,白不白,早就不打紧了。
因为,我心里那一头白发——
已经,有人,替我,接住了。
他接住了,我的白发——
我便,可以把这一头乌发,安安心心地,黑着了。
师尊,你且放心——
这一头乌发,我替你,守到,白头的那一。
到那时——
我便,堂堂正正地,对你——
师尊,你看,徒儿,把你的黑发,守住了。
远处。
监控中心里。
苏夜躺在摇椅上,望着屏幕上,那一道坐在窗边的身影,呷了一口茶。
他低声道:
练霓裳——看了原着,一夜白头,泪目。
她把那一页,留下了。
这一世——
她不必,为谁白头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白发魔女,本是,一夜白头,孤独终老的命。
如今——
她改了。
这一头乌发——
从今往后,只为,她自己,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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