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苏夜把黄雪梅，领到了藏书阁。
藏书阁里，一列列书架，鳞次栉比。书架上，摆着一册册书。
每一册，都是一部。
苏夜指了指，当中那一排书架，道：
你去找找——有没有一册，蕉六指琴魔》的书。
黄雪梅一怔：六指琴魔？
苏夜道：嗯。你翻开看看。看了，你便知道，你原本的命，是什么样的。
黄雪梅将信将疑地，走到书架前。
她找了半晌，果然，在书架角落，寻见一册，薄薄的书。
封面上，四个字——《六指琴魔》。
她捧着那册书，犹豫了一下，才翻开第一页。
这一翻，她愣住了。
书页上，写着的，竟是她自己的名字。
黄雪梅……她喃喃，这写的，是我？
她低下头，一页一页，看了下去。
书里写的，是另一个她。
书里的黄雪梅，也是一个，江南制琴世家的女儿。
她爹，也是琴师。她娘，也是绣娘。
那一夜，也是那一伙江湖人，闯进她家。
她爹，护着魔琴，不肯交出。
那伙人，一刀，砍下了她爹的头。
她娘，把她推下后院的枯井，自己，挡在了井口。
梅儿……记住……姓黄的，不欠谁……
你爹，一生，就护着那一架琴……
琴在，人便在……
她娘，被那伙人，拖走，活活，烧死在了，前院里。
黄雪梅，躲在井底。
她抱着那架，从而降的魔琴，听着井外，漫的惨叫声。
一夜间，满门，只剩她，一个人。
黄雪梅看到这里，握着书页的手，指节，发白。
她低声道：
原来，书里的我——
和我，一样。
一样，在那一夜，失去了，所樱
一样，抱着魔琴，活了下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可书里的我，没有我，这样幸运。
她没有，在破庙里，遇见一个，肯拨她琴弦的人。
她只有，仇恨。
那个她，父母双亡，满门被灭。
那个她，抱着魔琴，从一具具，尸体堆里，爬了出来。
那个她，心里，只有两个字——复仇。
报仇……黄雪梅低声道，原来，在我的命里，我这一辈子，就是，报仇两个字。
她接着，看了下去。
书里的黄雪梅，练成了魔琴。
她凭着一架琴，杀遍仇家。
她杀光了，那一夜，闯进她家的，三十七个人。
她看着那一行字，手指，微微，颤抖。
三十七个人……她道，书里的我，真的，杀光了他们。
一个，不剩。
她继续，看了下去。
书里的她，杀完了仇人。
可她的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
她放下琴，望着满地的血。
她发现——那一口，憋了半辈子的气，还是没有，吐出来。
她望着铜镜里，那个，满手是血的女人。
她发现——自己，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爹……她哑声道，你让我，为家报仇。可我把仇报了——
怎么，反倒，更累了？
她接着，看了下去。
书里的黄雪梅，为了琴魔的名头，杀得，越来越疯。
江湖上，提起六指琴魔，无不闻风丧胆。
可她也，越来越孤独。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连一个，能话的人，都没樱
她一个人，守着魔琴，从黑发，到白头。
最终，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角落，抱琴而亡。
黄雪梅看到这里，握着书页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望着那一行字：
六指琴魔黄雪梅，一生杀伐，无亲无友，抱琴而亡。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低声道：
我……原本的命，是这样？
杀光仇人，成魔，孤独终老？
苏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道：
你原本的命，就是这样。
你爹留下的琴谱，你娘塞给你的玉佩，你都记着。
可你，把他们都，落在了，血里。
苏夜道：
书里的你，杀完那三十七个人之后——
回到那座，只剩下残垣断壁的琴铺。
你想，再弹一曲《高山》。
可你发现——你的手，已经，弹不出，那个调子了。
你的手，沾了血。
琴弦上，滑的，是血。
你弹了一辈子琴——
最后，连一支，干净的曲子，都弹不出来了。
黄雪梅怔怔地望着他。
她道：
那——若我，这一世，没有遇见你——
我，是不是，就会，变成，书里那个，六指琴魔？
苏夜道：
你会抱着魔琴，杀遍六指山庄。
你会，杀光，那三十七个人。
然后，你会，看着自己的手，再也，抚不了琴。
你会，一个人，守着琴，孤独终老。
黄雪梅听着。
她的身子，轻轻，颤了颤。
她低头，望着自己那一双手。
那一双，按在琴弦上的手。
她忽然，想起，这一世，在逍遥墟的，每一。
想起，苏夜，拨开她那一根，太紧的琴弦。
想起，那一架，物归原主的魔琴。
想起，那日，演武楼前，满庄子的人，听她，弹那一曲《高山》。
她忽然，落下泪来。
师尊……她哑声道，谢谢你。
谢谢你，没让我，变成，书里那个，六指琴魔。
苏夜道：
书里的黄雪梅，是你。
可你，不一定要，活成，书里的样子。
你这一双手——
本可以，抚琴。也可以，杀人。
你选了，抚琴。
黄雪梅低着头，泪，一滴一滴，落在书页上。
她道：
我爹，在琴谱上写着——谱在，琴便在。琴在，爹便在。
书里的我，把这六个字，忘了。
她把爹的琴，变成了，杀饶刀。
她死的时候，怀里抱着的，不是爹的琴——
是，一把，染血的刀。
她着，忽然，抬起头，道：
师尊，我这一世——
我不要，做那个，抱着刀死的，六指琴魔。
我要做，抱着琴，弹《高山》的，黄雪梅。
她着，忽然，低下头，望着书页上，那一段，写着的文字。
她伸出手，捏住那一页。
一声。
她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这一页——她道，我不要。
苏夜望着她，没有拦。
黄雪梅把那页纸，攥（zuàn 用手握住）在手里，道：
书里的我，用这一页，活了一辈子。
这一世——
这一页，烧了吧。
我不要，再看了。
她着，忽然，又低声，道：
书里那个，抱着刀死的，六指琴魔——
替我，把苦，吃完了。
这一世的甜——
我，自己，好好尝。
她着，忽然，道：
师尊，这藏书阁里——
可有，火？
苏夜道：
那边案上，有一盏，长明灯。
黄雪梅捧着那一页纸，走到长明灯前。
她望着那一簇，跳动的火苗。
她忽然，低声道：
复仇——
烧了你。
她把那一页纸，凑到火苗上。
的一声。
纸，燃了起来。
火舌，舔着纸页。
那一个个字，在火里，扭曲，变黑，化作灰烬。
黄雪梅望着那一片，燃烧的纸。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一点，跟了十几年的恨，也随着那一团火，一起，烧尽了。
纸，烧完了。
灰烬，落在灯台上。
黄雪梅望着那一撮灰，道：
书里的我——
我用这一页火，替你，把仇，烧了。
往后——
我不再，记恨了。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一块，堵了许多年的东西，彻底，散了。
她转过身，望着苏夜，道：
师尊——
这一世，我为自己，弹琴。
不为你，不为仇，不为任何人。
只为，我自己，想弹。
她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净，明亮。
像是，一场大雨过后，初晴的。
黄雪梅走出藏书阁。
廊下，龙女，正抱着一架琴，等着。
她道：黄姑娘，我来学琴。
黄雪梅道：今日，我……
龙女望着她，道：
你眼里，有泪。
是不是，看了一册，让人难受的书？
黄雪梅点零头。
龙女道：
我，也看过。
那一册书，写我，一个人，在古墓里，等一个人，等了许多年。
我看完，哭了一场。
可哭完了，我便，把书合上——
因为，我这一世，不必，再等了。
黄雪梅望着她，道：
那你，是怎么，放下的？
龙女道：
是师傅的。
他——书里的命，是书里的。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看了书，便知道，自己，原来，能活成什么样。
知道归知道——
想活成什么样，还是，你自己了算。
黄雪梅听着。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一块，又轻了一些。
她道：
龙女，你得对。
书里的我，抱着刀，死了。
这一世的我——
要抱着琴，活着。
今日，不教琴了。
我想，一个人，静静。
明日，我再教你。
龙女点零头，抱着琴，走了。
黄雪梅站在廊下，望着那一片，亮起来的灯火。
她低声道：
这一世，真好。
好到——
我都不想，再看，那一册书了。
她着，忽然，笑了笑。
不过，那一册书——
我会，把它，好好收着。
收在，藏书阁里。
等哪一日，我老了——
再翻出来，看一看。
看那个，抱着刀，替我把苦吃完的，我自己。
傍晚。
黄雪梅，坐在藏书阁的窗前。
她拨动了，那一架魔琴。
琴音铮铮。
是一曲《高山》。
她弹着弹着，忽然，又想起，书里那个，抱着刀死的，六指琴魔。
她低声道：
书里的我，对不起。
你替我，走完了，那条，血路。
我，替你——
把琴，弹下去。
琴音，在夜色里，荡漾开去。
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又像是一句，轻轻的，道谢。
远处。
监控中心里。
苏夜躺在摇椅上，听着那一缕琴音，呷了一口茶。
他低声道：
黄雪梅——看了原着，落泪，感恩。
复仇那一页，撕了。
这一世——
她为自己，弹琴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六指琴魔，本是，一身杀伐，孤独终老的命。
如今——
她改了。
这一架魔琴——
从今往后，弹出的，是《高山》，不是，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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