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刚蒙蒙亮。
演武楼里,只有云飞扬一个人。
他站在楼中央,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从藏书阁回来,已经三日了。
这三日,他日日如此——不亮便来,站在演武楼中央,站桩。
起初,独孤凤还担心,怕他练岔了。
后来,她见他一日比一日稳,才放下心。
云飞扬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日看《蚕变》时,悟到的一句话——
蚕,要先把自己,裹进茧里。
要死一遭。
才能,破茧而出。
他从前练蚕神功,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拳是越打越重,气是越运越足。
可一到那真正要紧的关头,那股气,总像是,差了一线。
那一日,他才知道——差的,不是功夫。
是他,放不下。
放不下那个,在山上,扫了十年地的杂役。
放不下那一场,差点要了他命的暗算。
放不下那一句,始终堵在心里的为什么是我。
放不下,那口气便不顺。
气不顺,功便不全。
蚕破茧……他低声道,茧不成,蚕便死。茧成了,蚕,还是要死。可死了,才生。
他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那一口气,从丹田起,过五脏,穿经脉,一直吐到唇外。
他忽然,觉得——丹田里那一缕气,活了。
像是一条,睡了许多年的蚕,终于,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
他望着自己那一双手。
那一双,扫过地,劈过柴,挑过水的手。
如今,那一双手,要握住一条,活过来的龙。
他开始,打拳。
第一拳,很慢。
慢得像,春里,第一片叶子,绽开。
第二拳,快了些。
像是溪水,解了冻,叮叮当当地,往下淌。
第三拳,更快了。
像是瀑布,从断崖上,直坠而下。
他一拳,一拳,打了下去。
演武楼里,起了风。
那风,一圈,一圈,绕着楼心,打转。
门外,独孤凤端着一碗粥,正要进来。
她一脚跨进门,便被那阵风,逼得,倒退了三步。
她怔住了。
她抬头,望着楼中央那道身影。
云飞扬站在那儿,一拳一拳,越打越沉。
他脚下那方青石地面,随着他一拳落下,隐隐,发出的一声。
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应和。
独孤凤端着粥,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清的滋味。
那一日在藏书阁外,她认得这个哥哥时,他连一句囫囵话,都不利索。
如今,才几日工夫——
这个哥哥,像是换了一个人。
哥……她低声唤了一句。
云飞扬没有听见。
他正沉浸在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里。
从前练功,他总觉得,像是在一潭浑水里,摸鱼。
气是死的,意是钝的。
一拳打出去,看着重,底下却是空的。
今日,那一潭浑水,忽然,清了。
水清了,鱼便活了。
他这一拳,看着轻,底下,却是满的。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
又一拳,直直,朝前轰去。
一声闷响。
他脚下那一方青石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
碎石,迸(bèng 向外溅出)起。
那一拳的气劲,透过霖面,直直,贯入土里。
演武楼里,尘土飞扬。
独孤凤吓了一跳,手里的粥,差点洒了。
她惊道,你把地板打裂了!
云飞扬收拳,低头,望着脚下那道裂缝。
他望着那道缝,忽然,笑了。
他喃喃道:
从前,我打十拳,都撼(hàn 摇动)不动的青石——今日,一拳,便裂了。
独孤凤把粥碗往桌上一放,跑到他身边,蹲下,去摸那道裂缝:
哎呀,这可怎么办?师尊要你了!
这演武楼的地板,上回让童心砸裂一块,这才修好,你又打裂一块……
云飞扬一怔:童心也砸裂过?
独孤凤道:
何止!我听曲非烟,那回,童心一拳,把地板砸出一个大坑,师尊蹲在旁边,看了半晌,愣是没话。
后来,师尊让人把地板换了新的,还立了块牌子,写着——练拳,请去西边空地
云飞扬听着,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愁。
他低声道:那……我这块,怎么算?
算你的。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两人回头。
苏夜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裂缝,又抬头,看了看云飞扬。
他道:
好一拳。
云飞扬一凛,连忙抱拳:
师尊,弟子一时失手,坏了演武楼的地板——弟子,这就去西边空地练。
苏夜道:
去什么西边空地。
你这一拳,值一块地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往后,真要放开手脚打,去楼顶决战层。
那儿的地,是仙铁铺的,随便你砸。
云飞扬怔怔地望着他。
苏夜呷了一口茶,道:
三日之前,你那一拳,还打不裂这块青石。
三日之后,你一拳,就把它裂了。
这一身功夫——
是那日,你在藏书阁里,自己想通的。
你悟了,功便进了。
这,便是厚积薄发四个字。
云飞扬低声道:
师尊,弟子不敢当。弟子只是……
只是放不下。苏夜替他把话完,如今,你放下了。
放下杂役的那个自己,放下那一场暗算——
你的功,才算是,自己的功。
云飞扬点零头。
他望着自己那一双手,低声道:
弟子从前,总觉得,这一身功夫,是捡来的。
如今弟子才明白——
功夫,不是捡来的,是自己,一场一场,打出来的。
苏夜望着他,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他道:
练拳,也是炼心。
你这一拳,能撼动青石——
是心,先稳了。
这时,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是明月。
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素衣,手里,提着一柄木剑。
她进门,先看了看那道裂缝,又看了看云飞扬,笑道:
云大哥,你这一拳,可把演武楼的地,吓了一跳。
云飞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失手了,失手了。
明月道:
失手才难得。
我听我娘过——一个人,练功,练到都能裂石,那是功夫,真上了身。
她着,忽然,压低声音,道:
云大哥,你我的血脉,都是无双城独孤家的。
老祖宗那一脉的功夫,本就霸道。
你这一拳,裂的不只是地板——
是那一身,憋了二十年的气。
云飞扬望着她,一时,没有话。
明月的没错。
这一拳,裂开的,不只是青石。
是他心里,那一道,跟了二十年的坎。
那一道,从我是杂役我是云飞扬的坎。
他道:
明月姑娘,你这话——
比我的拳,还透。
明月笑道:那我不如,多跟你几句。
她走到楼中央,拔出木剑,道:
云大哥,你练拳,我练剑。
咱们这一脉,拳有拳的路,剑有剑的路。
可我娘还——
路虽不同,到头,都是人立得住四个字。
你这一拳,立住了。我这一剑,也快立住了。
她着,手腕一抖。
木剑,呜一声,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
干净,利落。
云飞扬望着那一剑,眼睛,微微一亮:
好剑。
你这一剑,有神了。
明月道:还差些。
师尊,剑要人剑合一——我这剑,还欠火候。
苏夜在一旁,端着茶盏,听着,忽然,开口道:
火候这东西,急不得。
一百浇一棵树,树能成材;一夜浇一桶水,树就烂了根。
你们一个裂石,一个剑亮——
都还早着呢。
要争的,不是一时之快。
是十年之后,你还握得住剑,他还出得了拳。
明月与云飞扬,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抱拳:
弟子受教。
苏夜摆了摆手:行了,受什么教。粥都凉了。
独孤凤这才想起粥的事,连忙端起粥碗:
对对对!哥,吃粥!趁热!
云飞扬接过粥,喝了一口。
那粥,熬得浓稠,一口下去,暖到胃里。
他忽然,觉得——这一碗粥,比那一拳,还受用。
演武楼外,日头,渐渐升高。
童心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他一眼,看见地上的裂缝,眼睛,瞪得溜圆:
哎呀!谁又把地板打裂了?!
曲非烟跟在后头,幸灾乐祸:
还能有谁?云大哥呗!
童心蹲下,摸了摸那道缝,忽然,咧嘴,笑了:
云大哥!你这一拳,跟我那回,有得一拼!
等哪日,咱俩,比一比,看谁砸的坑大!
云飞扬哭笑不得。
苏夜在一旁,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比谁的坑大?
行啊。谁输了,谁负责,把演武楼的地,重新铺一遍。
童心一听,立刻站直了:
那、那我可不敢比了!铺地板,太累人!
众人都笑了。
傍晚。
云飞扬,坐在演武楼门口的石阶上。
他望着边,那一轮,缓缓沉下去的太阳。
他忽然,想起,今日那一拳。
想起,脚下,那道裂开的缝。
他低声道:
蚕破茧——
原来,破的,不是茧。
是心里那一道,关了二十年的门。
门开了——
那一身功夫,便如水银,倾泻而出。
他抬起手,握了握拳。
那一双手,从前,只会扫地,劈柴,挑水。
如今,那一双手,能裂石了。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爹……他低声道,你若是,看到今日,你儿子这一拳——
会不会,高兴些?
他摇了摇头,把那一丝酸楚,咽了回去。
这一条命,是白捡的。
那这一身功夫——
便是,白捡的命,挣回来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远处,独孤凤的声音,传来:
哥!吃饭了!
来了!他应道。
他大步,朝灯火通明的庄子,走去。
夜风,从他身边,吹过。
他忽然,觉得——那一夜,在藏书阁里,拨开他心头迷雾的那只手。
如今,又拨开了一层。
像是,一个人,在长夜里,一程,一程地,往前走。
每走一程,,便亮一分。
远处。
监控中心里。
苏夜躺在摇椅上,望着屏幕上,那道走向灯火的背影,呷了一口茶。
他低声道:
云飞扬——蚕神功,升华了。
三日功夫,一拳裂石。
这一位,当初在山上,扫了十年地的杂役——
如今,算是,立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演武楼的地板,又裂了。
这一回,裂得,值。
月光,洒落。
逍遥墟的灯火,安安静静地,亮着。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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