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头一场雪。
雪落逍遥墟。
屋檐白了,树枝白了,逍遥湖边那一圈石栏,也白了。
只有湖心那一缕烟,还袅(niǎo 烟气缭绕上升的样子)袅地升着。
演武楼前,一片雪地。
练霓裳一袭黑衣,站在雪里。
她手里一柄剑,剑尖,垂着雪。
她已经练了整整一个晌午。
雪落满她的肩,她也不掸。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
从武当山顶,到这一座庄子,她已经憋了很久了。
她练剑,是想把那一口气,使出去。
可她越练,越觉得,这口气,使不出去。
剑,还是那把剑。可她的手,却不如从前快了。
她忽然收剑,立在雪里,望着远处那一缕烟,低声道:
我这是……怎么了?
从前在江湖上,我这一剑出去,多少人,望风而逃。
如今,我竟连一招,都使不利索了。
她着,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演武楼的廊下,郭靖正倚着柱子,搓着手,呵出一口白气。
黄蓉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碟炒货,一边嗑,一边道:
郭大哥,你瞧,那新来的姑娘,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了。
她是不是,冻傻啦?
郭靖憨憨地道:她不像冻傻的。倒像是,心里有事。
黄蓉道:心里有事?那也不至于,站在雪地里,跟雪较劲呀。
她着,忽然,压低声音,道:
郭大哥,我赌一碟瓜子——她待会儿,准要去找仙尊比划比划。
郭靖道:那……那我赌两碟。她比划不过。
黄蓉地一笑:你倒老实。
就在这时候。
雪地里,又多了一个人。
月白的袍子,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踩着雪,走过来。
正是苏夜。
练霓裳望着他,道:你……一直在这儿?
苏夜道:看了一会儿了。
练霓裳道:看了什么?
苏夜道:看一个人,在雪地里,跟自己较劲。
练霓裳一怔(zhèng 发愣,因惊讶而呆住)。
苏夜道:
你这一路剑,招式还是好的。可你的心,不在剑上。
你的心,还留在那山顶,等一个人。
等不到,便不甘。不甘,便憋着一口气。
那一口气堵在胸口,你的剑,便慢了。
练霓裳握着剑,没有话。
雪,静静地落着。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
那你——这一口气,要怎样才能,使出去?
苏夜道:你使不出去,是因为,你一直把它,往自己心里使。
你怨他,恨他,却又忘不了他。这口气,便在你心里,打转。
不如——你把它,使到我身上来。
练霓裳抬起头,望着他,道:
苏夜道:嗯。咱俩过几眨我看看,你这一口气,能不能,使到我身上来。
练霓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可我把话明白——我练霓裳出手,从不留情。你若伤了,可别怪我。
苏夜道:放心。你伤不了我。
练霓裳目光一凝。
她脚尖一点,整个人,如一只黑鹤,掠进雪里。
剑光,在雪中,划出一道寒弧。
苏夜不慌不忙。
他随手,从雪地里,折下一根柳枝。
柳枝上,还挂着雪。
他就那么,举着那一根柳枝,迎了上去。
练霓裳的剑,快。
快得,连雪,都来不及落。
可那一根柳枝,偏偏,就架在了她的剑上。
的一声。
练霓裳只觉一股柔劲,顺着剑身,涌了上来。
她手中那柄剑,地一声,脱了手。
剑,打着旋儿,插在雪地里。
练霓裳怔在原地。
她望着苏夜手里那一根,还挂着雪的柳枝。
又望着自己空空的两手。
半晌,不出话来。
廊下,黄蓉地,把嘴里的瓜子壳,吐了出来:
好家伙!一根柳枝,就把她的剑,打飞了?
郭靖憨憨地道:我方才了吧。比划不过。
黄蓉白了他一眼:你赌赢了。两碟瓜子,回头给你。
练霓裳站在雪里,久久没有动。
她低声道:
我……输在哪儿了?
苏夜把柳枝随手一抛,道:
输在,你想赢。
你的剑,一心想着赢我。想着赢,便有了破绽。
我只想着,接住你的剑,不去想输赢。
剑,便稳了。
练霓裳怔怔地望着他。
她忽然,想起,从前师傅过的话。
霓裳,你的剑,太快。快得,眼里只有对手。
可真正的剑,眼里,只有自己的路。
她望着雪地里,那一道自己踩出来的脚印。
又望着苏夜。
她忽然,翻身,跪在雪地里。
我练霓裳,活了这么大,从没服过谁。
今,我服了。
请仙尊——收我为徒。
苏夜望着跪在雪里的她,没有立刻去扶。
他道:你为何,要拜我为师?
练霓裳抬起头,道:
因为我想学——学您这一手,接剑的本事。
学您这一身,任雪落满肩,也不慌的定力。
我练霓裳这一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那点本事,不算什么。
苏夜望着她。
雪,落在他肩上。
他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练霓裳扶了起来。
他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逍遥墟的弟子了。
这一庄子的规矩,你且慢慢学。
练霓裳站起身,望着他。
她的眼眶,微微,红了。
她道:
师尊。
这一头黑发——
我替你,留着。
苏夜道:替我留着?
练霓裳道:嗯。这一头黑发,本差一点,就为了那个负心人,白了。
是师尊,把它留住的。
往后——师尊让我白头,我便白头。师尊让我黑着,我便黑着。
这一头黑发,便是徒儿,给师尊的,聘礼。
苏夜哭笑不得:什么聘礼……你这丫头,拜个师,倒得跟嫁人似的。
练霓裳却认真地道:
我不管。这一头黑发,从此,便是师尊的。
苏夜道:既然,拜了师——便领个差事。
明日,你去演武楼,带一带,那些新来的娃娃。
教他们,扎马步,练桩功。
练霓裳一怔:我?教娃娃?
苏夜道:嗯。你这一身剑法,打打杀杀,是够了。可你从前,独来独往惯了。
教人——最是磨性子。
你且去教他们。教着教着——你心里那一口气,便顺了。
练霓裳想了想,道:
那便,教他们,扎马步。
我从前,在山上,给野狼当师傅——教的,是它们,怎么打架。
教娃娃扎马步——倒比教野狼,容易些。
苏夜哭笑不得:野狼?
练霓裳道:嗯。我从,跟一窝野狼,一起长大。
那些狼崽子,听我的话。我蹲,它们便蹲。我扑,它们便扑。
教娃娃扎马步——
总不会,比驯野狼,更难。
雪,还在落。
曲非烟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趴在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道:
仙尊仙尊!新来的姐姐,在雪地里跪了半了!是不是,要挨罚了?
苏夜道:她是在拜师。
曲非烟了一声,眼睛一亮:
拜师!那我也要拜!仙尊,你也收我当徒弟吧!
苏夜道:你不是早就住这庄里了?
曲非烟道:那不一样!您收了她当徒弟,往后,她就能赖着您了!我也想赖着您!
练霓裳在旁,听得,嘴角微微一弯。
尹雪这时,端着一身新衣,走过来,道:
仙尊,新人入庄,照例,要去服饰楼,换一身衣裳。
练姑娘——先随我去换身干的,回头,再去医馆楼,把个脉。
练霓裳道:我不冷。
尹雪道:不冷,也该换。入乡随俗,进了这庄子,便按庄里的规矩来。
练霓裳望着她。
她忽然,觉得,这一座庄子,当真是,和别处不同。
别处的江湖,是刀光剑影。
这一座庄子,是雪落无声,人声鼎罚
她低声道:
好。那我,便入乡随俗。
她跟着尹雪,走进廊下。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望着苏夜,道:
师尊,这一头黑发,我替你留着。
我不为谁白头了。
我只跟着师尊,把这一身本事,学到老。
苏夜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医馆楼里。
公孙绿萼替练霓裳把了脉,道:
脉象平稳。就是寒气,沁(qin 液体渗入)进了骨缝。回头,我开两副暖身子的药,你喝着。
练霓裳道:多谢。
她望着眼前,这一间窗明几净的医馆楼。
又望着公孙绿萼,那一双干干净净的手。
她忽然,低声道:
我从前,受了伤,都是自己,找些草药,嚼吧嚼吧,往伤口上一按。
从没有人为我,把过脉。
公孙绿萼笑道:往后,有人了。
练霓裳望着她,没有再话。
傍晚。
客栈楼里,接风宴。
黄蓉掌勺,郭靖帮厨,一桌子的热菜,腾腾地冒着白气。
练霓裳坐在主位上,望着这一桌子的热闹。
曲非烟给她夹菜,童心给她添饭,连那只白毛灵兽,都凑到她脚边,蹭了蹭。
练霓裳低头,摸了摸那一团白毛。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我练霓裳,在山里长大,跟着野狼,讨生活。
从没想过——这世上,还有这样一桌,等着人吃的饭。
黄蓉道:进了逍遥墟的门,便是逍遥墟的人。往后,这一桌子的饭,有你一份。
练霓裳端着那一碗热饭,望着碗里,升起的白气。
她忽然,觉得——这一碗饭,比那些年抢来的肉,都香。
夜。
雪停了。
练霓裳坐在廊下,望着那一轮月亮。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那一头乌发。
还是黑的。
一根也没有白。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武当山顶,等不到饶自己。
想起那一头,一夜之间,尽白的乌发。
她低下头,眼眶,微微,湿了。
师尊……她低声道,谢谢你,让我没有变成那样。
从今往后——
我这一头黑发,便是你给的了。
远处,监控中心里。
苏夜躺在摇椅上,望着屏幕上,那一道坐在廊下的身影,呷了一口茶。
他低声道:
白发魔女,从前,是一夜白头。
如今,是黑发拜师。
这一世的练霓裳——算是,彻底改命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她那一句,倒是有意思。
往后这一庄子,怕是要多一个,喊师尊的丫头了。
雪后,月明。
逍遥墟的灯火,在雪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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