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
夜。
山顶,风很大。
练霓(ni 虹的一种,虹霓)裳站在崖边。
她一身黑衣,一头乌发,在风里飞扬。
她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叫卓一航的人。
今夜,他们约好,在这山顶相见。
他答应过——会来的。
可他没有来。
从黄昏,站到入夜。
从入夜,站到月上郑
那个人,始终没有来。
练霓裳低头,望着山下。
山下,武当派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
她知道——那个人,在那一片灯火里。
可他不会来了。
她轻声道:
我等了你一夜。你却连一个话,都不托人带来。
我练霓裳——在你心里,便这般轻么?
她着,眼眶红了。
可她倔强地,没有落泪。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不会来了。
练霓裳一惊,回头。
只见崖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月白的袍子,手里端着一盏茶。
正是苏夜。
练霓裳警惕地道:你是谁?
苏夜道:一个路过的。路过这武当山顶,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风里等人,想问问她——等到了么?
练霓裳低头,道:
没樱
苏夜道:那你还等么?
练霓裳道:等。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今夜会来。
苏夜道:
他答应过,又怎么样?你等到了月上中,他没来。你再等到亮,他还是不会来。
你就算把这山顶站穿——他也不会来。
练霓裳的身子,轻轻颤了颤。
她道:
你凭什么这么?
苏夜道:
因为我看见他了。他在山下,武当派的大殿里。一身道袍,跪在祖师爷面前。
他选了武当派。他不会上这山顶来。
练霓裳的脸色,地白了。
她道:你、你什么?
苏夜道:
他是武当派的掌门继承人。他肩上,压着一整座武当山。他选了那一座山。
他放弃了你。
练霓裳站在风里。
她的身子,摇摇欲坠。
她的手指,插进发间。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
她低声道:
我等了他一夜……我为了他,可以不要这一头乌发。他却为了一座山——放弃了我。
我这一头乌发——还留着做什么?
她着,抬起手。
她要,将那一头乌发,尽数拔白。
苏夜上前一步。
他握住了她的手。
他道:
你这一头乌发——不是为他长的。是你爹娘给你的。
练霓裳一怔。
苏夜道:
你是个孤女。从在深山,被一窝野狼养大。你没有爹娘的名字。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名字,是你师傅给你取的。练霓裳,霓裳羽衣。
你师傅希望你——像霓虹一样美。不是要你,为了一个负心人,把一头乌发,熬成白发。
练霓裳的手,停住了。
她望着苏夜。
她的眼眶,红了。
她低声道:
可我——我为了他,可以不要这一辈子。
苏夜道:可他,没有为了你,放弃那一座山。
你的一辈子,他不要。你,却要为了他,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你,这笔账——划算么?
练霓裳望着他。
望了许久,许久。
她低头,望着自己那一头乌发。
她轻轻道:
那我——凭什么不白头?我的心,都死了。
苏夜道:
心死了,可以再活。你且问问自己——你的心,真的是为了他死的么?
你的心,是为那一夜的等待死的。是为那一句不曾兑现的诺言死的。
可那不是你的心死了。是他的诺言——死了。
练霓裳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站在风里。
她的乌发,在夜风里飞扬。
却一根也没有白。
苏夜道:
跟我走吧。
练霓裳抬起头,望着他。
苏夜道:
我府上有一个地方——名叫逍遥墟。那儿没有武当山,也没有负心人。
那儿有一个湖。湖边有一座钓鱼亭。你可以在那儿,看山,看水,看花,看鸟。
你可以在那儿,把心里的那一句等待,放下。
你可以慢慢地,学会一件事。
练霓裳道:什么事?
苏夜道:
为自己活。不为任何人活。
练霓裳望着他。
她望着山下那一片灯火。
她又望着自己那一头乌发。
她忽然道:
好。我跟你走。
我不白头——
我要看看,那个不需要我等待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模样。
苏夜抬起手。
空气忽然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空间通道,开启。】
练霓裳迈开步子。
走进了那一道光门。
她的一头乌发,在夜风里飞扬。
一根也没有白。
逍遥墟。
苏夜领着练霓裳,走在庄子的长廊上。
夜里的庄子,很静。
只有几盏长明灯,亮着。
练霓裳一路走,一路看。
她看见一个孩,抱着白毛灵兽,在廊下睡着了。
她看见一个姑娘,坐在门槛上,对着月亮发呆。
她看见一个汉子,擦着刀,哼着调。
练霓裳忽然觉得。
这一座庄子——和武当山不一样。
武当山的夜,是一座山的寂静。
这庄子的夜——是一庄饶安稳。
她低声道:
这儿……没有热我。
苏夜道:嗯。这儿没有热你。可这儿,也没有人负你。
你可以在这儿,慢慢地把那一句等待,放下。
练霓裳站在廊下。
她望着那一弯月。
她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那一头乌发。
她低声道:
我这一头乌发——差一点就白了。差一点,就为了一个负心人,白了。
可它没有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它是我爹娘留给我的。我不为他白。
我要——为自己,黑着活下去。
月光下。
练霓裳的一头乌发,在风里轻轻拂动。
一根也没有白。
她沿着长廊,一路,走到了湖边。
湖边,有一座钓鱼亭。
她坐了下来。
夜里的湖,很静。
湖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月光。
练霓裳望着那一片湖,坐了许久,忽然,低声道:
我这一辈子——从没,静下来,看过一片湖。
我从,在山里,跟着野狼,讨生活。
长大了,便,跟着师傅,学武。下山,闯江湖,打打杀杀。
我从来没想过——这世上,还有这样安静的夜。
苏夜不知何时,也走到亭边,坐了下来。
他道:这湖,叫逍遥湖。湖底下,住着灵鱼,通着灵脉。
你若是,心里堵了——便来这儿坐坐。看看水,发发呆。
日子,便,松快了。
练霓裳望着那一片湖,道:
我从前,以为——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个,牵挂。
没有牵挂的人,便,没有,活头。
苏夜道:牵挂,也有,两种。
一种,是,为了,别人,活。一种,是,为了,自己,活。
你从前,为卓一航活。活到,差点,白头。
如今——你该,学着,为,自己,活。
练霓裳道:可我,一个人……
没人牵挂,会不会,很,孤单?
苏夜道:这一庄子,十几口人。谁都不孤单。
你只要住下来——便有人,会牵挂你。
练霓裳转过头,望着他。
她道:
你这庄子——收留过多少,像我这样的人?
苏夜道:数不清了。
有为情所困的,有为仇所困的,有被家族抛弃的,有被师门驱逐的。
他们来的时候,都是一身伤。
住下之后——慢慢就好了。
这庄子,别的没樱就是会治伤。
练霓裳望着那一片湖。
她低声道:
那我——也能好么?
苏夜道:
能。你赡,是一句诺言。
这世上最容易好的伤——便是为一个负心人留下的伤。
因为那伤,会随着时间,自己结痂。
只要你肯等。
练霓裳道:
苏夜道:嗯。等自己好。不是等他。
练霓裳低头,望着自己那一头乌发。
她轻轻道:
好。那我便在这庄子——等自己好。
等自己那一句等待,慢慢地放下。
她着。
她的一头乌发,在月光下,静静地垂着。
一根也没有白。
翌日,光初透。
练霓裳坐在窗边,望着窗外。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那一头乌发。
还是一头乌发。
一根也没有白。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
廊下,林诗音端着一碗热粥,正等她。
林诗音道:霓裳姑娘,起了?喝碗粥,暖暖胃。
练霓裳接过粥,道:多谢。
她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
她忽然,低声道:
我从前,在山上,从没人为我端过粥。我饿了,就去掏狼洞,抢野狼的吃食。
林诗音听着,没有多问。
她只道:往后,这庄子里,有人给你端粥。
练霓裳端着那一碗粥,望着廊外的湖。
她忽然觉得——这一碗粥,比那些年抢来的肉,都香。
她低声道:
好。那我便,在这庄里,一碗一碗地,把日子,过下去。
午时。
练霓裳走到演武楼前。
楼上,传来一阵剑鸣。
她抬头,望见一个白衣女子,在楼前练剑。
正是邀月。
练霓裳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你这一套剑法——杀气太重。像是心里,有恨。
邀月收剑,转头,望了她一眼。
她道:你倒有眼力。
练霓裳道:我从,跟着野狼长大。谁心里有恨,我闻得出来。
邀月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从前,也被一个男人,负过。
他带着我的侍女,私奔而去,留下我,在移花宫里,一个人,坐了许久。
我恨过他。恨得,想让他骨肉相玻
练霓裳一怔。
邀月道:
可如今,我在这一座庄子里,教弟子练剑。
那一口恨——慢慢地,也就淡了。
你那一句等待,也是一样的。等久了,就知道不值得。就不等了。
练霓裳望着她。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一句等待,又轻了几分。
她低声道:
那你——是怎么放下的?
邀月道:
这庄子,专治负心人留下的伤。
你且住下。时日久了——自然就好了。
练霓裳站在演武楼前,望着她,没有话。
她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那一头乌发。
还是一头乌发。
一根也没有白。
夜风,吹过。
湖面,泛起一层一层淡淡的涟漪。
像是那一句等待,正在慢慢地散去。
监控中心里,苏夜躺在摇椅上,望着屏幕上,那一道坐在钓鱼亭里的身影,呷了一口茶。
他低声道:
白发魔女……本是一个为了负心人,一夜白头的苦命人。
可今夜——她没有白头。她的那一头乌发,留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往后她会知道——有的人,值得白头。有的人,不值得。
卓一航,不值得。这庄子——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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