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潋(liàn 水波荡漾的样子)滟。
逍遥湖边,钓鱼亭里。
明月坐在石栏边,望着那一片湖,一动不动。
她已经坐了很久了。
云飞扬拎着一根鱼竿,走到亭边,见她出神,便问:
明月姑娘,在想什么?
明月没有回头,只低声道:
在想无双城。
云飞扬一怔:无双城?
明月道:嗯。我的家,在无双城。
我爹,是无双城的一名武将。我娘,是城里的绣娘。
我从,在无双城的城墙根底下长大。
她着,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爹战死了。娘,也去了。
我一个人,守着娘的坟,过了几年。
再后来——仙尊,把我接到了这儿。
云飞扬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他把鱼竿,插进湖边的泥里,道:
你,是不是,想家了?
明月摇了摇头,又点零头。
她道:不上。想家,又不知道,家在哪里。
我娘在的时候,无双城,便是我家。我娘不在了,无双城——
便只是一个,有战乱,有仇杀,有恩怨的地方了。
云飞扬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懂。
明月转过头,望着他,道:你懂?
云飞扬道:嗯。我从前,也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我从,在山上,给人家当杂役。扫地,劈柴,挑水。
我不知道,我爹是谁,我娘是谁。
我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明月望着他,道:那后来呢?
云飞扬道:后来,仙尊告诉我——我姓独孤。
明月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霍然转头,盯着云飞扬,道:
你……你什么?你姓什么?
云飞扬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道:
我姓独孤。独孤的孤。
仙尊,我爹,是独孤无担无敌门的门主。
我爹,出自无双城独孤家。
明月怔怔地望着他。
她忽然,声音发颤,道:
无双城……独孤家……
你,你也是,独孤家的人?
云飞扬道:嗯。仙尊是这么的。
他还,无双城独孤家,有一位老祖宗,名叫独孤求败。
那是我这一脉,源头上的人。
明月听着,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望着云飞扬,望了很久,很久。
半晌,她才低声道:
原来你也是无双城……独孤家的血脉。
云飞扬道:你……你也跟独孤家,有渊源?
明月道:我娘,姓独孤。
我娘,是独孤家,旁支的女儿。
我外公那一房,人丁稀落,到了我娘这一辈,只剩我娘一个女儿。
我娘,是独孤家,正正经经的,后人。
云飞扬地站起来,道:
那我、那我岂不是——
明月望着他,道:
论起来——你我,同出无双城独孤家,是一脉相承的。
你是独孤无敌的骨血。我,是独孤家旁支的女儿。
按辈分——我该叫你一声,表哥。
云飞扬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半,才道:
表、表哥?
明月望着他那副模样,一声,笑了。
怎么?这声表哥,把你叫傻了?
云飞扬涨红了脸,挠了挠头,道:
我……我从到大,都是给缺杂役的。
从没想过,这世上,还有亲戚。
更没想过——这亲戚,还是一个,无双城来的姑娘。
明月望着他。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一块,压了许久的东西,轻了一些。
她道:
我从前,总觉得,这世上,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爹没了,娘没了。无双城,也回不去了。
可今——忽然,多了一个表哥。
我这一条命,好像,也没有那么孤单了。
云飞扬望着她,认真地道:
往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无双城的事——有我,替你担着。
明月望着他,眼眶,微微,红了。
她低下头,道: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替我担?
云飞扬道:那我便学着,照顾好自己,再照顾好你。
从前,我是给人家当杂役的云飞扬。
往后——我是独孤家的云飞扬。
无双城的仇,无双城的怨,迟早,要了断。
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回去。
明月望着他。
她望着那一张,晒得微黑的脸。
她忽然,觉得——无双城,好像,也没有那么远了。
她道:
好。那我,记着你这句话。
你若不守约——
云飞扬道:我不守约,便让我,打雷劈。
明月了一声,道:
谁要你打雷劈。你若敢不认我这个表妹——
她顿了顿,道:
我便,,去你屋门口,敲你的门。
云飞扬道:那我,便,给你开门。
两人,相视一笑。
午后。
演武楼前。
云飞扬,教明月,练剑。
你的剑,起手太快。云飞扬道,快,却不稳。像是,急着,把一招,使完。
明月道:我从前,没正经学过剑。都是,看人家练,偷学的。
云飞扬道:那今日,我教你,从头,慢慢来。
他扶着明月的手腕,道:
先站桩。腰要沉,肩要松,心要静。
明月依言,站定。
云飞扬道:对。就这一式——鹤立。
你心里,想着,一只鹤,站在水边。
鹤,站得稳——才飞得高。
明月站在那里,望着云飞扬。
她忽然,觉得,这一个午后,安安静静的。
从前,她一个人,守着娘的坟,过活。
如今,有人教她,站桩。
她低声道:表哥,你从前,在山上当杂役——
有人,教过你,站桩么?
云飞扬一怔,摇了摇头,道:
没樱我都是,偷着学的。
看师傅们,晨练。我便,躲在树后,看。
看他们,一招一式。我便,记在心里。
夜里,趁没饶时候——偷偷练。
明月道:那你,比我还苦。
云飞扬道:苦,是苦。可如今想想——
若不是,偷着学了那些招式,我后来,也活不下来。
那一段,当杂役的日子——
是我这一辈子的,底子。
明月望着他,道:
那我,也要,好好学。
等哪一日,回了无双城——
我也要,有一身,护得住自己的本事。
云飞扬道:好。那我,教你。
从站桩,到剑法——
一样一样,来。
独孤凤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道:
哥!我也要学!
云飞扬道:你不是,学过剑么?
独孤凤道:那不一样!你教她的,是从头教!我也要,从头学一遍!
云飞扬哭笑不得:你都是,练过的人了,还从头学?
独孤凤道:我不管!你偏心!
你教她,站桩。我,也要站!
明月在一旁,忍不住,笑了。
她道:那,咱们一起站。
三个年轻人,并排,站在演武楼前。
日头,照在他们身上。
影子里,三道影子,并在一起。
远处,钓鱼亭的另一头。
苏夜翘着腿,坐在石墩上,手里端着茶盏。
他方才,一直在那儿,钓着鱼。
他呷了一口茶,望着那一对,并排坐在石栏边的年轻人,低声道:
一个独孤无敌之子,一个独孤家旁支之女。
原本,都是无双城里,无依无靠的孤人。
如今,认了亲——
这一座逍遥墟,倒成了他们,新的根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无双城那一摊子恩怨——
迟早,会有人,回去,了断的。
湖边。
明月忽然,转过头,望着云飞扬,道:
表哥。
云飞扬道:
明月道: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云飞扬道:你问。
明月道:你这一辈子,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云飞扬想了想,道:
我从前,只想要一床,暖和的被子,一顿,管饱的饭。
后来,我想要一个,知道自己姓什么的家。
明月道:那现在呢?
云飞扬望着她,道:
现在——我想要无双城,回到独孤家饶手里。
我想要那些,跟我一样,没有家的人,都能有一个家。
明月望着他。
她忽然,轻声,道:
表哥,你这几句话——
比无双城那些,打打杀杀的人,的话,都中听。
她着,忽然,又低声道:
我娘过一句话。
她,一个人,只要心里,还有一个字,这一辈子,就还有奔头。
云飞扬道:
你娘,得对。
如今,你的家,在这座庄子里。我的家,也在这座庄子里。
咱们兄妹两个,便在这座庄子里,把日子,过下去。
等哪一日,无双城太平了——
咱们,再一起,回去,给你娘,上柱香。
明月望着他,眼眶,湿了。
她低下头,道:
那这一句话——我便记下了。
明月望着那一片,渐渐暗下来的湖,忽然,道:
表哥。
云飞扬道:
明月道:我娘的坟,迁到庄后山上了。
我改日,想去,种一棵梅花。
我娘生前,最爱梅花。
云飞扬道:那,我陪你去。
种一棵,也好。
等梅花开了——
便是,替你把,那一份念想,留住了。
明月望着他,道:
好。那便,定了。
傍晚。
夕阳,落进逍遥湖。
湖面上,金光万点。
明月和云飞扬,并肩,站在湖边。
明月望着那一片,渐渐暗下来的,忽然,道:
表哥,我忽然,觉得——
这一座庄子,是真的,能让人,把心,放下来的地方。
云飞扬道:
我在山上当杂役的时候,从没想过,还能有这样一。
有人叫我表哥。
有人跟我,家。
明月笑了。
她道:
表哥,往后,你便是我在这庄子上的,头一个亲人了。
云飞扬望着她,重重地点零头。
远处,监控中心里。
苏夜躺在摇椅上,望着屏幕上,那一对站在湖边的身影,呷了一口茶。
他低声道:
明月——无双城,独孤家,旁支之女。
云飞扬——独孤无敌之子。
同出独孤一脉,如今,在逍遥墟,认了亲。
这一条无双城的线——
算是,埋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等哪一日,云飞扬回无双城了断——
这一对兄妹,怕是,要一起回去了。
夜风,吹过。
逍遥湖上,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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