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黄雪梅十九岁。
她家,原是江南有名的制琴世家。
爹是琴师,娘是绣娘。
一家人守着几间琴铺,过得安安静静。
可那一夜,一切,都变了。
一伙江湖人闯进她家,抢走了她爹珍藏的魔琴。
她爹不肯,当场,被那伙人一刀砍死。
她娘护着她逃出火海。
临死前,她娘把一块玉佩塞进她怀里,道:
梅儿……记住……你姓黄……
记住……害了咱们家的,是六指山庄的人……
替你爹……替你娘……报仇……
那一夜,黄雪梅成了孤儿。
那一夜,黄雪梅的心里,种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
从那以后,她便只有一个念头——报仇。
她拜师学艺,习武练琴。
她日日盯着那一个方向。
六指山庄。
她要用那一双能抚琴的手,把六指山庄的人,一个一个,杀干净。
这一日黄昏。
黄雪梅坐在一座破庙的檐下。
她面前,摆着一架掉了漆的琴。
那是她从一处货摊上买来的。
她学的,是以琴入武。
琴音,便是她的刀,她的剑,她的命。
她正要试弦。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琴弦太紧了。拨出来的音,是哭声。
黄雪梅一惊,回头。
只见破庙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月白的袍子,手里端着一盏茶。
正是苏夜。
黄雪梅警惕地道:你是谁?
苏夜道:一个路过的。路过这破庙,听见一个姑娘拨琴,想问问她——这一曲,要送给谁。
黄雪梅低下头。
她望着自己那一双按在琴弦上的手。
她低声道:
送给六指山庄。送给那些,杀了我爹娘的人。
苏夜道:送几个人?
黄雪梅道:三十七个。
苏夜道:三十七个?
黄雪梅道:嗯。那一夜闯进我家的,我数过。
从门口冲进来的,有三十一个。领头的是六指山庄的大管家。还有烧屋的那几个——加在一起,三十七个人。
我要他们三十七个的命,来抵我爹娘的命。
苏夜望着她。
他道:
你这一双手——本是抚琴的手。
你爹留给你的琴谱里,写的,是清风明月,是高山流水。
不是三十七条人命。
黄雪梅的手,微微一颤。
她道:
那我爹娘的命——谁来抵?难道,就这样算了?
苏夜道:不算了。可,也不是你这个算法。
你杀三十七个人,你爹娘,就能活过来么?
黄雪梅道:不能。可我,就要他们血债血偿。
苏夜道:血债血偿——那你偿完之后呢?
黄雪梅一怔。
苏夜道:
你杀完三十七个人,报完了仇。然后,你回到这破庙,还能弹琴么?
你的琴,还能弹出高山流水么?还能弹出你爹当年写的那些谱子么?
黄雪梅望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停在琴弦上,久久没有动。
她低声道:
我……不知道。
苏夜走上前。
他蹲在那一架琴前。
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那一根太紧的弦。
铮(zhēng 金属撞击时发出的声音)的一声。
那一个音,极尖,极锐。
像是一声哭。
苏夜道:
这一声,是你心里的哭。
你从那一夜起,便把这一声哭,憋在了心里。
你以为报仇,能把这一声哭治好。可你杀完三十七个人——这一声哭,还在。
还在你的琴里,还在你的心里。
你的手沾了血——便再也拨不出清风明月了。
黄雪梅的眼眶,红了。
她低声道:
可我爹娘——我爹娘的命……
苏夜道:
你爹娘的命,不该你这样报。
你爹是琴师。他一辈子的心血,是把好琴、好谱,传下去。
他不会希望你,用他的琴,去杀三十七个人。
他会希望你,用他的琴——弹出好听的曲子。
黄雪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埋在琴上,哭了很久。
苏夜没有打扰她。
等她哭够了。
苏夜才道:
跟我走吧。
黄雪梅抬起头,望着他。
苏夜道:
我府上,有一座藏书阁。里头,有你爹的琴谱。也有下最好的琴——魔琴。
你跟我走。你这一双手,本要杀很多人。
我要你这一双手——去抚琴。去把你爹留下来的曲子,弹出来。
去把那一声憋了许多年的哭声——变成笑声。
黄雪梅望着他,望了许久,许久。
她低头,望着自己那一双手。
她低声道:
我这一双手……本要杀很多人。
我从那一夜起——便只想着杀人。
我没想过,这一双手,还能干别的。
苏夜道:
一双手——能杀人,也能抚琴。能埋仇恨,也能种春风。
你选。
黄雪梅望着那一架掉了漆的琴。
她又望着自己那一双手。
她忽然,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那一根太紧的弦。
这一次,她放轻了力道。
那一个音,软了许多。
不像哭声了。
倒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低声道:
我爹,最爱听我弹一曲《高山》。
他,高山是稳的。他,人,要像高山一样——立得住。
我从那一夜起,就再也没有像高山一样立过。
我是一把剑。剑尖,朝着六指山庄。
我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只会杀饶剑。
苏夜望着她,道:
可剑,也可以收入鞘。你收了这把剑——回头,还能像高山一样,立住。
黄雪梅望着他。
她低头,望了许久。
她忽然道:
好。我跟你走。
我去试着——收起这把剑。去试着——像高山一样,立住。
苏夜点零头。
他抬起手。
空气忽然像水面一般,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空间通道,开启。】
黄雪梅抱起那一架掉了漆的琴。
她走进了那一道光门。
逍遥墟。
藏书阁。
苏夜从一排书架上,抽出一册泛黄的琴谱。
封面上写着——黄氏琴谱。
苏夜道:
这是你爹留下的。当年我收到这一册谱时,便想着,总有一,它的主人,会来。
黄雪梅接过那一册琴谱。
她轻轻翻开。
谱上,是她爹的笔迹。
她的手,开始颤抖。
她看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写着几行字:
梅儿见谱,如见爹。爹的琴,被人抢走了。可爹的谱,还在。
谱在,琴便在。琴在,爹便在。
梅儿——别为爹报仇。要为爹弹琴。
黄雪梅看着看着。
泪水,模糊了眼睛。
她跪在地上,抱着那一册琴谱,哭了很久很久。
苏夜没有打扰她。
他只是,轻轻地,退出了藏书阁。
这一日,黄雪梅在庄子里,住了下来。
林诗音替她,收拾了一间屋子,又端来一碗热汤。
黄雪梅道:多谢。我……我头一回,住这样的屋子。
林诗音道:往后,这儿便是你的家了。
黄雪梅望着那一间干净明亮的屋子,忽然,低声道:
我爹娘……死的那个晚上,我们家,也是这样的屋子。
后来,一场火,全烧没了。
我这些年,一直,睡在破庙里,屋檐下。
我从没想过,还能,再住进,这样一间屋子。
林诗音听着,没有多问。
她只道:那,这一间屋子,往后,便是你的。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傍晚。
苏夜又来到藏书阁。
他手里,捧着一架琴。
那一架琴,通体乌黑,琴弦,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正是魔琴。
黄雪梅怔住了:这、这是——魔琴?
苏夜道:
当年,你爹被夺走的,便是这一架琴。
这些年,它几经辗转,落到了我手上。
如今,物归原主。
黄雪梅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一架琴的琴身。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低声道:爹……你的琴,回来了。
苏夜道:
你爹的琴谱,在你手上。你爹的琴,也回来了。
从今往后——你便用这一架琴,把《高山》弹下去。
把那些,你爹来不及弹完的曲子,一支一支,弹出来。
黄雪梅望着那一架魔琴,又望着自己那一双手。
她低声道:
我这一双手,本要杀很多人。
如今——我要用这一双手,把爹的曲子,弹给这庄子里的人听。
这,便是,我这一辈子,要做的事了。
晚上。
黄雪梅坐在藏书阁的窗前。
她拨动了那一架掉了漆的琴。
琴音铮铮。
却不再是哭声。
而是一曲《高山》。
她弹着弹着。
眼前,仿佛浮现出爹的笑脸。
浮现出那一个坐在琴铺里拨琴的清瘦老人。
她低声道:
爹。你看见了么?
梅儿没有用你的琴——去杀三十七个人。
梅儿用你的琴——弹你的《高山》。
梅儿要像高山一样——立住了。
琴音,在夜色里,荡漾开去。
她弹着弹着,忽然,又想起,那一夜,六指山庄的火光。
她低声,道:
六指山庄……
那一笔血债——我记着。
可我,不打算,用一双手,去讨了。
我爹的琴谱上写着——谱在,琴便在。琴在,爹便在。
爹要的,从来,不是仇。是琴。
我,便,把琴,弹好。
这一笔账——我自己,跟爹娘,交代。
她着,又拨了一下琴弦。
那一个音,稳稳的。
像是山,立在那儿。
她低声道:
从今往后,这一双手——只抚琴,不杀人。
远处。
监控中心里,苏夜躺在摇椅上,听着那一缕琴音,呷了一口茶。
他低声道:
一双本要杀很多饶手——终于肯收起剑来,抚琴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爹留下来的那一册谱——
往后,怕是,要在这庄子里,弹出名堂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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