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顾知微是在一阵恶心感中醒来的。
胃里翻涌着酸水,她猛地坐起来,捂住嘴,靠在床头缓了好几秒。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发丝黏在脸颊两侧。窗外的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她下意识去摸身边的位置。
空的。
床单凉透了,陆沉舟至少已经离开了一个时。她皱起眉,心里的不安压过了身体的不适。她披了一件外套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她打了个哆嗦。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方向亮着一盏夜灯。她朝阳台走去,脚步放得很轻。
阳台的门半开着,晨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和远处露水的潮气。她推开玻璃门,看到了陆沉舟。
他背对着她,站在栏杆前,指间夹着一支烟。烟头在昏暗里一明一灭,像是一颗孤独的红点。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顾知微没有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疲惫却坚定,像一座在暴风雨里屹立不倒的山。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在怕什么。韩立坤还没有倒,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他站在这里,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不让她看见。
烟头的红光又亮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掐灭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那里面已经积了三个烟头。
顾知微轻轻咳嗽了一声。
陆沉舟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警觉瞬间变成惊讶,然后又变成了愧疚。
吵醒你了?他快步走过来,把阳台的门拉上,隔绝了冷风。
没樱她摇摇头,抬手理了理他凌乱的头发,宝宝叫我起来的。
陆沉舟低头看着她,眼底的血丝在晨光里格外明显。他瘦了,颧骨比从前更突出,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扎在她的手心里,刺刺的。
怎么不在床上多躺一会儿?
睡不着了。她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三点多。
又一个晚上没睡好?
陆沉舟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他的手很凉,带着夜风的寒气。
二
亮之后,顾知微的生活恢复了规律。
七点,闹钟响第一声她就起床。洗漱完,换上一套宽松的孕妇运动服,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陆沉舟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全麦面包、一杯温热的牛奶。她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把盘子推到她面前,动作轻得像是在摆放易碎的瓷器。
多吃点。他,昨晚你翻来覆去的,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我醒着。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杯,你每翻一次身,我都知道。
顾知微低下头,咬了一口面包,没话。
般半,她准时下楼散步。区的花园里种着一排桂花树,这个季节花开得正盛,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气。她走得很慢,一只手不自觉地护在腹前。迎面碰到的邻居阿姨笑着跟她打招呼:怀孕啦?几个月了?她也笑,四个多月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喜欢这个时间段的区。晨练的老人打着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和晨光融为一体。遛狗的年轻女孩从她身边跑过,金毛犬吐着舌头,尾巴摇得欢快。卖早餐的贩推着车从侧门出去,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带着包子的香味。
这些平凡的烟火气,让她觉得安心。
散步三十分钟,她准时回到楼上。工作室的项目在电脑里等着她,一份儿童公益空间的设计方案,甲方催了两次稿。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泡上一杯红枣枸杞茶,开始工作。
但她学会了适可而止。以前她一坐就是四五个时,忘记吃饭,忘记喝水,直到脖子僵硬才肯站起来。现在不一样了。每隔一个时,她会站起来走动十分钟,看看窗外的绿植,活动活动腰。累了就休息,不硬撑。十一点半,她准时关掉电脑,给自己做一顿简单的午餐,午休一个时,下午再继续。
工作室的同事们起初不太习惯她的节奏,发来消息总是得不到秒回。但慢慢地,大家也都理解了。项目经理在群里:知微姐,你不用急,按你的节奏来。她回了一个笑脸,心里暖暖的。
下午三点,她接到苏蔓蔓的电话。
怎么样啊准妈妈?苏蔓蔓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快,韩立坤那边快完蛋了,你别紧张,该吃吃该喝喝,别亏待我干儿子。
还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呢。顾知微笑了。
我是男孩就是男孩。苏蔓蔓在那头哼了一声,对了,我最近忙,过两去看你。给你带我妈炖的鸡汤,她听你怀孕了,念叨好几次了。
顾知微眼眶一热:蔓蔓,谢谢你。
谢什么,苏蔓蔓顿了一下,声音软了几分,你好好的,比什么都有用。
三
陆沉舟每带花回家。
有时是茉莉,的一束,白色的花朵藏在绿叶里,香气清淡。有时是百合,大朵大朵的花瓣张开着,把整个客厅都染成甜腻腻的。有时是康乃馨,粉色和香槟色混在一起,插在花瓶里能开整整一周。
顾知微每次都又乱花钱,但每次接过花的时候,嘴角都会弯起来。
你心情好,宝宝就心情好。陆沉舟把花插进花瓶里,水声哗啦哗啦的,花店老板娘的,孕妇多看鲜艳的颜色,对胎儿发育有好处。
你这是听老板娘瞎。她把脸埋进百合花瓣里,深吸了一口气,嗯,但是挺香的。
陆沉舟站在她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他的手掌覆在她的腹上,停了一会儿。
今动了吗?他问。
动了。她握住他的手,往右边移了一点,刚才在这里,像鱼吐泡泡。
陆沉舟屏住呼吸,掌心贴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我感觉到了。他,声音比往常轻了很多,真的在动。
顾知微笑了,靠在他肩上:宝宝知道爸爸在摸他呢。
陆沉舟没有话,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晚饭通常是陆沉舟做的,简单的家常菜,清炒时蔬、番茄蛋汤、清蒸鱼。顾知微的口味变了很多,以前爱吃辣的,现在一闻到辣椒味就反胃。陆沉舟就学着做清淡的菜,盐少放,油少放,调料也少放。味道有时候淡得可怜,但她从来不抱怨,总是把碗里的饭吃完。
你做的都好吃。她。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没话,只是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块鱼肉。
晚饭后,他洗碗,她擦桌子。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在厨房里回荡,像一曲最简单也最温暖的家常调子。她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低头洗碗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就是她要的全部。
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不需要什么荣华富贵。就是这样,两个人,一个家,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这就够了。
四
晚上十点,顾知微躺在床上,睡不着。
陆沉舟还在书房里处理文件。她翻了个身,把手放在肚子上,掌心感受着那个的隆起。四个月了,还不是很明显,但她已经能摸到那种不同于以往的弧度。那里曾经平坦紧实,现在却像一个正在慢慢鼓起的丘,带着生命的温度。
宝宝。她轻声,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爸爸在努力呢。他为了我们在战斗。你要健健康康的,等爸爸凯旋。
她着着,眼眶有点发热。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枕头里。
肚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蠕动,像是宝宝在回应她。她笑了,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进了枕套里。
你也知道对不对?她摸着肚子,你也知道爸爸很辛苦对不对?
又一阵蠕动,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那我们一起等他。她,等他打赢这场仗,等他回家。
半夜,顾知微醒了过来。
身边的位置又是空的。她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听到阳台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她掀开被子下床,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阳台的门虚掩着,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城市的灯光。她透过玻璃看去,陆沉舟又站在那里,和清晨一模一样的姿势。他手里没有烟,只是撑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夜景。
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独,肩膀的线条绷得笔直,像一道沉默的堤坝。
顾知微没有出去。
她只是站在门后面,隔着一层玻璃,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很多往事,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冷硬的表情,想起他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递过来的那杯热牛奶,想起他在无数个深夜里为她掖好的被角,想起他在她怀孕后笨手笨脚地学做饭、被油溅到手臂上也不吭声的样子。
她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和他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我陪着你。她在心里,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不管多难,我都陪着你。
阳台上的陆沉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知微没有动。
隔着玻璃,隔着夜色,隔着这层薄薄的、却暂时无法穿透的距离,两个饶影子在灯光下重叠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五分钟后,陆沉舟回来了。他带着一身夜的凉意钻进被窝,从背后环住她,手臂横在她腰间,掌心覆在她的腹上。
她闭上眼睛,握住他的手。
睡吧。他在她耳边,声音沙哑而轻。
她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远处的灯光一盏盏熄灭。顾知微在陆沉舟的臂弯里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知道,明又是新的一。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只要他还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她摸着腹,在黑暗中弯起嘴角。
宝宝,她几乎是用气音,爸爸快回来了。我们等他。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答她。
顾知微笑着,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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