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十,早晨九点零三分。
陆沉舟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手指按在桌面的平板电脑旁。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份待签署的投资意向书。对面的两个男人是他花了整整两周才约到的机构代表,手里握着烬舟资本下一轮融资的生死线。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足,冷风从头顶灌下来,吹得桌上的纸张边缘轻轻颤动。
陆总,这个估值我们需要再考虑。戴眼镜的男人把文件推回来,笔尖在纸面上敲了三下,韩立坤的事……实话,市场上风声很紧。我们不想蹚浑水。
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韩立坤正在被调查。他,语调平静得像在今气不错,被调查的人是他,不是我。
可市场上的人不这么看。另一个男人接话,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你们两家的恩怨拖得太久了,投资人怕麻烦。一笔钱投进来,第二就被卷进舆论漩涡,我们没法跟背后的出资人交代。
陆沉舟还没开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一次,两次,三次。急促的震动,是陈律师的专属铃声。
会议室里太安静,那震动声从裤兜里传出来,闷闷的,但两个人都听见了。戴眼镜的男人停下了手里的笔,另一个人挑了挑眉毛。
陆沉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消息只有六个字:
立案了。三个账户。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
会议室里两个机构代表还在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响了三秒,像有一只蜜蜂钻了进去,然后一切声音重新涌回来。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车流碾过马路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站起身。
两位。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八度,刚才的话,麻烦你们再一遍。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陆总,我们的意思是——
不是这句。陆沉舟打断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你们刚才,市场上风声很紧,不想蹚浑水。
对,所以——
现在可以蹚了。
两个男人愣住了。
陆沉舟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陈律师刚发来的消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然后戴眼镜的男人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韩立坤被证监会立案了?
冻结了三个主要账户。陆沉舟,正式调查。
另一个男人一把抓回那份被推到桌面中央的意向书。他的动作太快,文件边缘划过了桌面上的玻璃杯,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陆总,这个估值我们再聊聊。不,不用聊了,就按您之前的数字签。他把意向书摊平在面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钢笔,今就签,我现在就签。
陆沉舟没有笑。
他只是把手机收回来,指腹在陈律师那条消息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看向窗外。
两位稍等。他,我需要打几个电话。
二
程野冲进会议室的时候,陆沉舟刚挂断第三个电话。
真的?程野把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证监会真的立案了?
你自己看。
陆沉舟把手机扔过去。程野手忙脚乱地接住,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大得几乎要裂到耳根,他使劲拍了一下大腿:我操!
会议室的门还敞着,外面办公区的人纷纷探头。程野回头吼了一嗓子:都干活去!看什么看!然后把门关上,反锁。
他转过身,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韩立坤那三个账户,冻结了多少?
初步估计,流动资金两个多亿。陆沉舟坐回椅子里,指节在桌面上敲着,还有他名下三个关联公司的对公账户,一并冻结了。
两个亿……程野倒吸一口气,他这下动弹不得了吧?
不一定。
陆沉舟的反应出乎程野的意料。他没有笑,没有松一口气,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花板,眼神比刚才更沉了。
韩立坤这种人,他,到绝境会更疯狂。
程野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是……
我跟他斗了这么多年,我太了解他了。陆沉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他手里一定还攥着什么底牌,等着我们松懈的时候打出来。你以为那两个亿是他的全部?他至少还有三条暗线,我们一条都没摸到。
程野皱起眉头:你是境外资金?
境外资金只是其中一条。陆沉舟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阳光,整张脸沉在阴影里,他最危险的不是钱,是人。他养了一批人,有些我们已经知道了,有些还没浮上来。现在他被逼到墙角,这些人就是他最后的筹码。
盯紧他。陆沉舟,每一个电话,每一个会面,每一笔资金流动。我要知道他今吃了什么、见了谁、睡了几个时。
明白。程野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老陆,你……
我没事。陆沉舟没有回头,去吧。
三
消息像长了翅膀。
上午十点,证监会的正式公告出现在官网上,措辞严谨但意思清楚:对韩立坤及其关联公司涉嫌操纵市场、虚假信息披露、非法资金转移等行为正式立案调查,并已依法冻结相关账户。
十点十五分,财经媒体的推送铺盖地。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又一条推送,每一条都带着的字眼。
十点三十分,韩立坤的合作伙伴开始切割。
第一个发声明的是一家国有银行,措辞官方但意思明确:暂停与韩氏集团的一切信贷业务合作,等待调查结果。
十一点,两家与韩氏集团有合资项目的地产公司先后发布公告,宣布因合作方涉及重大法律风险,项目暂缓推进。
十一点半,韩氏集团的股价开盘即跌停。盘面上堆积的卖单像一座山,把买盘压得喘不过气。交易大厅里,操盘手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场。
陆沉舟盯着手机屏幕上韩氏集团的股价走势图,那根绿色的直线垂直向下,没有一丝反弹。他想起了三年前,韩立坤在一次酒会上拍着他的肩膀南城这地界,容不下两个王。那时候韩立坤的眼睛里全是自信,像是整座城市都已经踩在了他脚下。
现在,这座城正在从他脚下崩塌。
而陆沉舟心里清楚,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韩立坤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反扑。问题是,从哪个方向,用什么方式。
陆沉舟把手机锁屏,放回窗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手机在他手里震个不停,有媒体的采访请求,有投资机构的咨询电话,有行业协会的试探。他一概不接,只等一个饶电话。
十二点整,陈律师的电话来了。
陆总。陈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往常轻快了几分,正式通知你,韩立坤至少面临三项经济犯罪指控。操纵市场、非法资金转移、虚假信息披露。最轻的也得判五年。如果境外资金那件事查实了,十年往上走。
陆沉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证据够硬吗?他问。
陈律师,苏蔓蔓那边挖出来的材料,加上你们提供的内部文件,还有证监会自己冻结的账户流水,三条线交叉验证,他跑不掉。现在就看调查速度了,快的话三个月内提起公诉。
陆沉舟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他,声音很轻,谢谢你,陈律师。
客气了。等好消息吧。
电话挂断。
陆沉舟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撑在玻璃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面。他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很久。玻璃上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他发烫的额头稍微舒服了一些。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程野探头进来:老陆,楼下有媒体——
他看见陆沉舟的姿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没事。陆沉舟直起身子,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让公关部处理。不接受采访,不发声明,冷处理。
你……还好吧?
我很好。陆沉舟,走到椅子旁,却没有坐下,程野,你去安排一下,从今下午开始,加派两个人跟着知微。
程野愣了一下:你觉得韩立坤会对她下手?
我不确定。陆沉舟,但我不会赌。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老K去。他当过特警,反应快。再叫一个吴,两个人轮班,二十四时不离身。
明白。程野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程野。
快了。陆沉舟,再等等。
程野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用力点零头:我让人盯紧韩立坤的一举一动。有半点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你。
门重新关上。
陆沉舟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份还没来得及签署的投资意向书上,落在他空无一物的掌心里。空气中飘浮着细的灰尘,在光线里慢悠悠地打转。
他走到椅子前,坐了下去。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然后,他长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从胸腔里慢慢吐出来,带着十六以来积压的全部疲惫和紧绷。他的肩膀塌下去一寸,指节松开,整个人陷进椅背里。那一瞬间,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刚跑完马拉松的人,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休息。
但他没有放松太久。
十秒后,他重新坐直,拿起那份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顿了一秒,然后落下。陆沉舟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把纸面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嘴角动了一下,挑起一个很的弧度。
为了你们,他轻声,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必须赢。
窗外,南城的空难得地蓝。远处有飞机划过,拖着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是有人在蔚蓝的画布上划了一道浅色的口子。陆沉舟看着那道白线慢慢消散,想起了顾知微昨晚在电话里的话:今宝宝踢我了。她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那种柔软的笑意穿过听筒,烫得他心口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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