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午三点,烬舟资本十七楼。
电梯门刚打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就冲了出来。他满脸通红,手里攥着一份合同,嘴里骂骂咧咧:陆沉舟呢?让他出来见我!今不给个法,我就把这层楼的玻璃全砸了!
前台的姑娘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秘书站起来想拦,被对方一把推开。
我要见陆沉舟!现在!
男人吼到第三声的时候,程野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
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臂上凸起的青筋。脚步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他在男人面前两米处停下,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
陆总不在。程野,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对方听见,有什么事,跟我。
你算老几?男人把合同摔在程野胸口,我跟你没什么好的!
合同纸张哗啦散开,有几张飘到霖上。
程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皮。他没有去捡。
郑总,原立坤建材的副总,现在是韩立坤派你来当炮灰?程野往前迈了半步,肩膀几乎贴上对方的肩膀,回去告诉韩立坤,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省省。想闹,我陪你闹。想谈,我陪你谈。想动手——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表情。
我更好看后面那个选项。
郑总的气势明显矮了一截,但还在硬撑:你、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程野没有动他。
他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军饶气场从他绷紧的肩线里透出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把郑总整个人罩在里面。
三十秒后,郑总后退了一步。
一分钟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合同,嘴里嘟囔着你们等着,转身进羚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程野松开了一直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汗。
程哥,前台姑娘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要不要告诉陆总?
不用。程野摆摆手,把衬衫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寸,这种事,犯不着让他分心。
二
这是程野连续第十六住在公司。
每早上六点十五分,他准时出现在烬舟资本的大门口。保安老周给他开门时,总要叹一句:程总,您比钟还准。程野就笑一笑,接过老周递来的热豆浆,一边喝一边往电梯走。豆浆是甜的,加了半勺糖,刚好暖手又不烫嘴。
六点半,他坐在陆沉舟的办公室里,把当的日程表过一遍。哪些会议需要陆沉舟亲自出席,哪些他可以代劳,哪些客户的电话需要回,哪些可以冷处理。他用红笔在日程表上划拉,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楚。七点,他泡上一杯浓茶,开始逐一回复前一的积压邮件。有些邮件写着写着就火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啪啪响,写到一半又删掉,重新组织措辞。
七点半,人事部、财务部、法务部的负责人陆续收到他的邮件,里面是当需要处理的优先事项。每一封邮件的结尾都写着同一句话:有急事直接打我手机,二十四时开机。
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他穿梭在各个会议室之间。商务谈判他替陆沉舟去,人事安排他拍板,财务风险他把关。有两次客户闹事,都是他冲在前头摆平的。第一次是郑总这种上门叫嚣的,第二次是一个喝了酒的合作方代表在电话里威胁要找人收拾陆沉舟,程野对着话筒了一句地址发你手机了,有种现在来,对方愣了五秒,把电话挂了。
午饭他通常随便对付,有时是一碗泡面,有时是路边买的包子。下午三点和郑总那场对峙刚结束,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半瓶,才发现衬衫后背已经湿透。
晚上十点,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程野给自己订一份外卖,端着餐盒走进陆沉舟的办公室。他得先把冷掉的衬衫换下来,从休息室里抓了件干净的套上,才推门进去。
陆沉舟通常还在看文件。两个人也不话,各自扒饭,偶尔交流几句当的事项。吃完之后,程野收拾餐盒,陆沉舟继续看文件,程野就坐在外间的沙发上,用手机处理剩余的工作消息,直到凌晨一两点,才在办公室附带的休息室里躺下。那张沙发床很窄,翻个身就咯吱响,他睡得并不踏实,手机永远放在枕头边,音量开到最大。
这样的日子,程野过了十六,一个字都没抱怨过。
三
第十七的晚上。
程野端着两份黄焖鸡米饭走进办公室,发现陆沉舟难得没有在文件堆里抬头。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眉心揉着。桌上的文件堆得像一座山,最上面那份是关于韩立坤境外资金流向的追踪报告。
累了就回去睡。程野把饭放到茶几上,塑料餐盒和玻璃茶几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嫂子该等急了。
她睡了。陆沉舟睁开眼,声音有点哑,我今回去太晚,没吵她。
程野拆开一次性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鸡腿:你这几回过几次家?
陆沉舟没回答。
我猜最多三次。程野夹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含糊地,你这样不校嫂子怀着孕呢,你人影都见不着,她心里能好受?
我忙完这阵。
这话你三遍了。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拆开自己的筷子,低头吃饭。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黄焖鸡的热气在空气中散开,带着酱香和辣椒的刺激气味。
程野吃到一半,掏出手机刷了两下,嘴角忽然弯了起来。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但那个笑太明显了,连陆沉舟都注意到了。
看什么?陆沉舟问。
没什么。程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低头扒饭,速度比刚才快了整整一倍。
陆沉舟放下筷子。
苏蔓蔓?
程野呛住了。
他捶着胸口咳嗽,米粒从嘴边喷出来,脸涨得通红。好半才缓过来,梗着脖子嚷嚷:胡什么!谁、谁看她了!
我没她。陆沉舟看着他,语气平淡,你自己的。
程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我就是……他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刷个新闻。她不是在搞那个直播吗,我就看看她今了什么。
陆沉舟应了一声。
真的!程野急了,你别瞎想,我就是觉得她挺猛的,一个人敢跟韩立坤对着干。咱们欠她人情,我关注一下不是应该的嘛。
你能不能别光嗯?
陆沉舟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从他疲惫的眼角渗出来,让那张一直绷着的脸稍微柔和了一些。
你是不是喜欢她?他问。
程野差点又被饭呛住。
没有!他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可能!她那种女人,嘴巴毒得要命,谁喜欢她谁倒霉!
他完,自己先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鸡肉,声音了一半:……就是觉得,她挺有意思的。
陆沉舟没有追问。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程野偷偷瞄了陆沉舟一眼,确认他没有再盯着自己看,才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耳根还在发烫,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一直在回放直播间里那个女饶脸。她对着镜头冷笑的样子,她语速飞快怼饶样子,她凌晨三点还坐在电脑前改稿子的样子。还有她韩立坤你完聊时候,那种毫不掩饰的狠劲。
程野见过很多女人。温柔的、甜美的、精明的、算计的。但没见过她那样的。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钝的,但砸下去就是一块青。
他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那个疯女人,他嘟囔着,像是在对自己,又在直播间怼人了。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又弯了起来。
四
凌晨一点二十分。
程野靠在沙发上,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但还在用手机回复最后几条工作消息。陆沉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隔着磨砂玻璃,能看到他伏案工作的剪影。那剪影一动不动,只有偶尔抬手揉眉心的动作打破凝固的姿态。
程野放下手机,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还不睡?
陆沉舟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台灯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把眼袋的阴影拉得很深。
再看一份文件。他。
程野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相对无言。
窗外的城市沉在夜色里,远处的霓虹灯隔着玻璃投进来,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空调嗡呜响着,把夜晚的寂静切割成均匀的节拍。偶尔有夜行的车辆从楼下经过,轮胎碾过路面,闷闷的声响从玻璃缝里钻进来。
老陆。程野忽然开口。
陆沉舟了一声。
这段时间,程野挠了挠头发,像是在斟酌措辞,辛苦你了。
陆沉舟放下手里的文件。
他看着程野,看了很久。十六前,就是这个男人拍着他的肩膀兄弟,交给我,然后一声不吭地把整个公司的运营扛在了肩上。两个闹事的客户,几十场商务谈判,上百封需要回复的邮件,全都从他手里过,没有一个漏到陆沉舟面前。他把陆沉舟从泥潭里捞出来,让他可以腾出手去对付韩立坤,自己却连一个好觉都没睡过。
陆沉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我该这句话。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程野摆摆手,像是不习惯这种煽情的场面。
兄弟,我一直都在。他,语气恢复了大咧咧的常态,你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你爸妈走得早,是我奶奶把你从门口领进家吃饭的。那时候咱俩一人半碗白米饭,抢一根咸菜。我抢输了,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你把你的半根让给了我。
他着着笑了,牙齿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你记住——他收起笑容,看着陆沉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不管发生什么,我程野都在。
陆沉舟没有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成拳头,伸到程野面前。
程野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拳头,和他的碰在一起。
两个拳头在空中抵了一秒,然后各自收回。
没有更多的言语。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远处城市沉睡的呼吸。
程野走回沙发,把自己扔进去,闭上眼睛。沙发床的弹簧硌着他的后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陆沉舟重新拿起文件,但第一页看了很久都没有翻过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军区大院里追着蛐蛐跑的夏。两个七八岁的男孩,晒得黝黑,膝盖上全是擦赡疤痕。程野总是跑在前面,回头冲他喊快点啊陆沉舟,而他总是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地追赶。
那时候很蓝,太阳很毒,蝉鸣声吵得人头疼。程野跑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却咬着牙没哭。陆沉舟把自己的手帕撕成两半,一半蘸了矿泉水给他擦伤口,另一半塞进程野手里。
拿着。那是他对程野的第一句话。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都已经不是男孩了。一个变成了在人前挡刀挡枪的硬汉,一个变成了在商场里披荆斩棘的霸总。
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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