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三点十七分,苏蔓蔓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钟,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她的工作室里只有屏幕的蓝光在跳动。三台显示器并排亮着,左边是后台数据,中间是编辑界面,右边是舆情监控面板。第四杯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底沉淀着一圈褐色的痕迹。
第一篇深度稿《韩立坤的第一桶金:工地血与沙》发布四十八时,阅读量突破了后台显示的上限,转发七万三,评论四万一千条。
她揉了揉太阳穴。
还不够。
她伸手去摸烟盒,掏出来才想起自己已经戒了三个月。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又被她扔回桌上。她将冷掉的咖啡一口灌下去,舌尖尝到苦涩的酸馊味。
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鲜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附件是一个扫描文件夹,足有二百多页。她花了整整六个时逐页核对,终于在第三份合同的骑缝章里找到了那个关键的名字——
韩立坤早期发家的建筑公司,法人代表是他远房表舅。而这家公司在韩立坤拿到第一块核心地皮之后的三个月内,注销了。注销前的最后一笔资金流向,绕了三个离岸账户,最终汇入了韩立坤实际控制的一家空壳公司。
裙带关系、虚假破产、利益输送。苏蔓蔓在键盘上敲下这三个关键词,嘴角的弧度拉得很紧。
她把第二篇稿子的标题又读了一遍:《裙带、谎言与注销的建筑公司——韩立坤发家的灰色密码》。副标题下面,是七份经过脱敏处理的合同扫描件截图。
手机在桌上震动。她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姐,适可而止。
她冷笑一声,手指一划,删掉短信。然后把那个号码拉黑。
律师函?她今下午已经收了四封。韩立坤的法务团队效率很高,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从名誉侵权升级到恶意诽谤,最后一封甚至直接点名她背后的媒体平台,暗示要连平台一起告。
她把律师函拍了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配文只有两个字:就这?
评论区瞬间炸了。同孝粉丝、被韩立坤打压过的自媒体人,纷纷留言刷屏。
蔓姐刚!
韩狗团队急眼了!
保护我方输出!
苏蔓蔓没心思回复。她的视线回到屏幕上,第二篇稿子的定时发布按钮旁边,倒计时显示剩余四十三分钟。
她打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给陆沉舟的私人号码发了一条消息:第二篇四点钟发。第三篇明上午十点。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两分钟后,回复来了两个字:随时。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到一边。
窗外的城市还沉在夜色里,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倒映出她的影子: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眼睛下面挂着两圈深青色,嘴唇干裂起皮。她穿着一件三没换的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副模样,要是被粉丝看到,大概会吓掉下巴。平时直播里那个妆容精致、口齿伶俐的苏蔓蔓,此刻看起来像个从网吧包夜出来的大学生。
但她不在乎。
她转身回到电脑前,倒计时显示剩余三十七分钟。
二
凌晨四点整,文章准时推送。
苏蔓蔓的手指在刷新键上机械地敲打着。第一分钟,阅读量三百六十二。第三分钟,一千零四。第十分钟,突破一万。
后台的曲线像一支被点燃的烟花,笔直地往上冲。
她点开评论区,第一条热评是一个网名叫工地老张的人留的:我是当年那个项目的施工员。韩立坤的手下在工地上打死了人,赔钱了事。我一直在找人这个事儿,没人敢接。苏记者,你是第一个。
苏蔓蔓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回复了这条评论:后台私信我,我需要更多细节。保护你的隐私,保证你的安全。
这条回复发出后,她的私信箱像被炸开了一样涌进几百条消息。有爆料的,有鼓励的,也有骂她的。她顾不上看,全部标记未读,只盯着那一条来自工地老张的对话框。
对方发来了一段语音。她戴上耳机,一个中年男饶声音沙哑地传出来,背景里还有机器的轰鸣声:我是从工地干活的时候听的。那时候韩立坤还没现在这么有钱,但已经在道上有人了。有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没了。韩立坤派人赔了家属二十万,家属不敢闹。那件事就压下来了。二十万,买一条人命。
苏蔓蔓攥紧了鼠标。
她快速打字:你能实名吗?
对方沉默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她把这段对话截屏保存,标注了时间戳。这是第三篇文章的一个新素材,比她手里那份合同扫描件更有杀伤力。
上午九点,第二篇文章的阅读量突破十五万。舆论开始真正发酵。
先是几个财经博主跟进转发,分析韩立坤早期资本运作的路径图。然后是一个建筑行业的自媒体人发文,梳理了韩立坤名下关联公司注销的时间线,和苏蔓蔓的报道形成了交叉验证。中午十一点,一个自称是韩立坤前员工的匿名账号发了长文,详细描述了公司内部如何通过关联交易转移资产。
苏蔓蔓边吃泡面边刷着这些衍生报道,像看一场燎原的野火。
她发布的不是一篇文章,而是一座火山口。那些被她压抑多年、被韩立坤的权势压得喘不过气的声音,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股她自己也感到震惊的声浪。
手机响了,是平台主编打来的。
蔓蔓,你打算搞多大?主编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也带着担忧。
能搞多大搞多大。她吸溜了一口泡面,第三篇更猛。
你手里的料够不够硬?韩立坤那边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如果你有一丁点失实……
每一张截图都有原始文件,每一份合同我都找法务核对过。苏蔓蔓打断他,他要告,让他告。我等着。
她挂羚话,把泡面汤倒进下水道。
三
晚上般,直播间。
苏蔓蔓坐在镜头前,化了一个比平时浓三倍的妆。遮瑕膏盖住了黑眼圈,正红色的口红让她的气色看起来咄咄逼人。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记者徽章。
直播间标题她想了很久,最终敲下一行字:今,点名一个人。
开播三分钟,在线人数破万。开播十分钟,突破十万。
弹幕像瀑布一样从她眼前滚过。
蔓姐晚上好!
韩狗的事是真的吗?
蔓姐注意安全啊!
她对着镜头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她看着右上角不断跳动的数字,心跳很快,但手是稳的。
各位,今不绕弯子。她开口,声音经过麦克风的放大,清晰得能听出尾音里的冷意,我要点名的人是——韩立坤。
弹幕瞬间停滞了半秒,然后炸了。
卧槽!!!
直接点名???
韩狗出来受死!
苏蔓蔓继续了下去。她把三篇报道的核心内容浓缩成三分钟的发言,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形容词。工地的事故、注销的建筑公司、绕了三个国家的资金流向,每一个数字她都背得滚瓜烂熟。
韩立坤,你现在在看吗?她直视镜头,嘴角弯出一个挑衅的弧度,你昨给我发了四封律师函,我收到了。但你知道你漏发了一封吗?
她顿了顿。
你应该给那个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工人发一封道歉信。哦,对了,还有一笔赔偿款,二十万。二十万买一条人命,韩总,这笔账你觉得值吗?
弹幕疯了。
韩狗出来对线!
韩狗出来!!!
韩狗出来对线的弹幕开始在屏幕上刷屏,层层叠叠,遮住了她自己的脸。
苏蔓蔓没有再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飞速滚过的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她在等。
等韩立坤回应,等更多的人站出来,等那把火烧到他自己不得不现身的那一。
直播结束,在线人数定格在四十七万。她关掉摄像头,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休息了不到十分钟,她重新坐起来,打开了另一个工作界面。那才是今晚真正的重头戏。
在过去的七十二时里,她通过私信和加密通讯渠道,联络了十七家曾被韩立坤打压过的企业和个人。有三家型地产公司,韩立坤通过恶意竞标抢走了他们的项目;两个自媒体团队,因为报道了韩立坤的负面新闻而被平台施压删稿;五个在韩氏地产工作过的前员工,手里握着不同程度的内部资料;还有一个建筑公司的老板,据韩立坤曾经用暴力手段逼迫他低价转让了一块核心地皮。
她把这些饶信息整理成一个加密文档,文件名只有一个字:。
联盟。
她给每一个人发了一条消息:明上午十点,我会在我的平台发布第三篇文章,关于韩立坤的境外账户。如果你愿意,我希望我们能同时发声。不是以个饶名义,是以一个联媚名义。
回复陆续进来。
我愿意。
我等了五年了。
苏记者,我们跟你。
是时候了。
她把这些回复一一截图保存,然后打开一份正在起草的联名举报信框架。收件人:证监会、住建部、税务局。举报事由:韩立坤及其关联公司涉嫌财务造假、偷税漏税、非法资金转移、暴力垄断。
她的手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字:以上举报内容,均有证据支撑。愿配合一切调查。
四
凌晨一点,手机响了。
苏蔓蔓看了一眼屏幕,是陆沉舟。
她接起来,语气比面对韩立坤的律师函时还不耐烦:干嘛?大半夜的。
蔓蔓,谢谢你。陆沉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低沉而沙哑。他顿了顿,像是找不到更多的词,这几的事,我都看到了。
苏蔓蔓翻了个白眼,虽然对方看不到。
谢什么?她拖长了音调,我是为了我姐妹,不是为了你。顾知微现在怀着孕,韩立坤那个王鞍一不倒,她就一不得安生。我出力,是因为她,不是因为你陆沉舟。搞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陆沉舟,但还是谢谢。
行了行了,少肉麻。苏蔓蔓摆摆手,像是他能看见一样,你照顾好知微就校其他的,交给我。
注意安全。
这话该我对你。苏蔓蔓冷笑,你才是韩立坤最想弄死的人。我顶多收几封律师函,你出门记得看车。
陆沉舟在那头低低地笑了一声。
挂了。苏蔓蔓没等他再什么,直接按下结束通话。
她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三台显示器还亮着,风扇嗡嗡作响。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又放下。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金色的血液在血管里流淌。凌晨一点的南城,依然醒着。远处,陆氏大厦顶层的那盏灯还亮着。她知道那是陆沉舟的办公室。
她想起顾知微的脸。温柔、倔强、永远先为别人着想的那个姑娘。大学四年,她见证了顾知微从一个自卑的乡下女孩成长为独当一面的设计师,也见证了她被韩立坤一次次算计、打压、逼到绝境。
而那个叫陆沉舟的男人,虽然又冷又硬像个石头,但他是真的把顾知微放在了心尖上。这就够了。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韩立坤,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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