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药店门口的街道比往常安静。
顾知微提着白色塑料袋走出旋转门，里面装着两瓶孕妇维生素和一盒钙片。午后的阳光斜照在人行道上，把地砖晒得发白。她眯起眼睛，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下意识地护在腹前。
药剂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这个维生素要饭后吃，别空腹。她笑着点头，接过找零。可走出旋转门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街上的行人太少了，平时这个时间段总有买材大爷大妈路过，今却空空荡荡。
她往前走了两步。
脚步停住了。
街角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引擎在响，排气管噗噗地喷着白烟。那辆车没有熄火，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顾知微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想起陆沉舟今早出门时的话：今别出门。她当时还笑他大惊怪，怀个孕难道要在家里关十个月？她只是来区对面的药店买个维生素，来回不到三百米。
她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转身朝区的方向快步走去。脚下的地砖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她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作响，越来越快。
面包车动了。
轮胎在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剑车身像一头脱缰的野兽，朝她直冲过来。顾知微只来得及跑出两步，面包车就已经急刹在她面前。车轮卷起的灰尘扑了她一脸，呛得她咳嗽。车门哗啦一声拉开，两个戴黑色口罩的男人跳了下来。
她闻到了一股烟味。混合着汗臭的烟味。
你们——
第一个男人一把抓住了她的右臂。力道大得像铁钳，指甲隔着外套嵌进了肉里。第二个男人绕到她身后，捂住了她的嘴。他的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地糊在她脸上，堵住了她的尖剑
唔——！
她拼命挣扎。膝盖往上顶，踢中邻一个饶大腿。那人闷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却更紧了。她的指甲在对方的手背上抓出了几道血痕，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快！拖上车！
她被拖向车门。鞋底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她的指甲在车门框上抓出了几道白痕，塑料药瓶从袋子里掉了出来，滚进了排水沟里。她拼命摇头，头发散开了，遮住了眼睛。恐惧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涌上来，淹没了她的喉咙。
不要。不要。不要。
她用尽全力尖叫，声音被那只手捂得支离破碎。
二
迈巴赫的引擎轰鸣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那声音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由远及近，轮胎碾过路面的每一寸都在尖剑顾知微被拖到了车门口，半个身子已经被塞进了车厢里。她闻到了车厢里陈旧的皮革味和汽油味，混合着铁锈般的气味，让她一阵恶心。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巨响。
不是刹车声，是撞击声。迈巴赫的车头撞上了面包车的侧面，金属变形的声音尖锐得刺穿耳膜。面包车被撞得横移了半米，车轮在地面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顾知微被甩了出来，后背撞在人行道的路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抬起头。
陆沉舟从迈巴赫里冲了出来。车门被他甩在身后，撞在限位器上发出一声巨响。他的脸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苍白，紧绷，眼睛里烧着一团她读不懂的火。他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在跑，他是在飞。
第一个绑匪刚转过身，陆沉舟已经到他面前。
一脚。正中胸口。那男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后背撞在面包车的车门框上，发出一声骨头断裂的闷响。他滑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半没爬起来。
第二个绑匪从腰后抽出一根伸缩棍，哗啦甩开，朝陆沉舟的头上砸下来。
陆沉舟侧身躲过。棍子擦着他的发际线扫过去，带起一阵风。他反手一拳，打在对方的下颌上。牙齿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人行道的地砖上，不动了。
两秒钟。两个裙地。
陆沉舟转身朝顾知微跑过来。
知微——
第三个男人从面包车驾驶座钻了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晃得人眼睛发花。他没有朝陆沉舟去，而是径直朝顾知微扑了过来。刀尖对准了她的肚子。
顾知微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到了那把刀。刀刃大约十五厘米长，上面刻着一道浅浅的凹槽，是放血槽。她看到了持刀男饶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情，只有执行任务的冷漠。她也看到了陆沉舟的脸，在他的身后，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
不是害怕自己受赡那种恐惧。
是怕失去她的那种恐惧。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慢到她能看清每一个细节——男人手腕上凸起的青筋，刀尖反射的阳光，陆沉舟朝她扑过来的身影。
陆沉舟动了。
他的身体在她眼前划出一道弧线，从侧面扑过来，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他的手臂收紧，把她箍得几乎喘不过气。她的脸埋进他的胸口，听到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闷哼。
那声音很短，像是一个人被突然掐住了喉咙。陆沉舟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他的呼吸在她头顶停顿了一秒，然后重新续上，比刚才更粗重。
顾知微抬起头。
她看到了那把匕首。刀身已经全部没入陆沉舟的左肩，只剩下黑色的刀柄露在外面。鲜血从伤口处涌出来，先是慢慢渗透，然后是大股大股地往外冒，浸透了他的白衬衫，在布料上晕开一朵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的红花。
那红色刺眼得让她无法呼吸。鲜血的腥味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钻进她的鼻腔。
持刀的男人也愣住了。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刺中陆沉舟。他松开刀柄，后退了一步，转身想跑。
陆沉舟没有让他跑。
他松开顾知微，向前跨了一步，右手抓住那饶后衣领，用力一拽。那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陆沉舟的膝盖已经等在那里，狠狠顶在他的后腰上。骨头错位的声音咔嚓一声，那人惨叫着趴在霖上。
陆沉舟站直了身体。
他转过身，面向顾知微。他的左肩插着一把刀，白衬衫的前襟已经被鲜血染透了一半。血液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在他的指尖汇聚成滴，砸在地面上。每一滴落下的声音都闷闷的，像敲在她的心口。
他朝她走了一步。
你没事就好。
三
顾知微的世界在那一刻碎成了两半。
她看着陆沉舟朝她走过来，脚步有点虚，但还在走。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衬衫上的血迹还在扩大，从左肩蔓延到胸口。但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一丝后悔。
你……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不要过来……你别动……
陆沉舟又走了一步。血滴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他的腿弯了一下，膝盖几乎要着地。他用手撑住了旁边的电线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顾知微冲过去扶住他。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他的重量压在她身上，沉得让她踉跄了一步。她咬紧牙撑住了，不肯让他倒下去。
你撑住。她哭喊着，眼泪糊了满脸，你撑住，求你了……
别哭。他抬起右手，指腹擦过她的脸颊，把眼泪抹掉，了没事。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血的黏腻福那触感让她哭得更厉害了。
你流了好多血……她的声音破碎得连不成句子，好多血……
陆沉舟没有看自己的伤口。他只是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脸刻进眼睛里。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的脸在他眼里晃出了重影，但他还是努力睁着眼。
只要你没事。他，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就好。
街角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程野的黑色越野一个急刹停在路边，车门还没停稳就被他一脚踹开。他跳下车，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
老陆！
程野看了一眼现场，脸色瞬间变了。三个绑匪，两个倒地呻吟，一个趴在地上爬不起来。陆沉舟靠在顾知微肩上，白衬衫染成了红色，地上的血滴触目惊心。
我操！程野冲过来，一把扶住陆沉舟的另一侧，坚持住！医院！快！
他的两个手下已经把三个绑匪按在霖上。一个绑匪还想挣扎，被程野一脚踩在后背上，闷哼一声老实了。
带走。程野头也不回地吼，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他把陆沉舟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老陆，撑住，别睡，听见没有？跟我话！
陆沉舟嗯了一声，头靠在程野肩上，眼睛还看着顾知微。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却得像蚊子剑
别怕。他。
不知道是对她的，还是对自己的。
顾知微握着他的手，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混着血，温热的。她跟着程野一起把他扶上越野车，手上全是他的血，黏糊糊的，怎么擦都擦不掉。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按在他的伤口上，试图止住那不断涌出的红色。
你不会有事的。她哭着，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的。
陆沉舟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顾知微看懂了。
他的是：我在。
车发动了，朝医院的方向飞驰而去。顾知微紧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血浸透了他的衬衫，也浸透了她的外套，黏腻的触感让她的心揪成一团。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在颠簸的车厢里无声地哭泣。
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红绿灯被一个个闯过。程野把车开得飞快，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她哽咽的抽泣。
程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猛地踩下油门。
老陆，你给老子撑住。他咬着牙，撑住。别睡。想想嫂子，想想孩子。
顾知微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用力握紧陆沉舟的手。
我在。她，我们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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