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得定规矩。
顾知微把牛奶杯往桌上一放,陶瓷底和实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她面前的煎蛋只咬了半口,蛋白边缘已经凉了,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脂。
陆沉舟从平板电脑前抬起头。
晨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在他手边投下一道笔直的光斑。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一截锁骨。那是顾知微第一次看见他没穿正装的样子,整个人少了几分锋利的压迫感,但依然不好接近。
规矩。他重复了一遍,不是疑问,是确认。
顾知微从旁边拿过一张便签纸,又摸出一支钢笔,同居守则。写清楚了,省得以后扯皮。
陆沉舟把平板电脑反扣在桌面上。
你先。
顾知微拧开笔帽,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写字很快,字迹潦草但有力,横竖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第一条,她一边写一边念,互不干涉私生活。你爱干嘛干嘛,我爱干嘛干嘛,谁也别管谁。
可以。
第二条,她笔尖顿了顿,不准进对方房间。你的卧室是你的,我的卧室是我的,敲门也不校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合理。
第三条,不对外公开婚姻真相。也就是,在外人面前,我们——
扮演正常夫妻。陆沉舟接过话头。
顾知微皱起眉:我还没写完。
这是我要加的。他的语调平淡,像在谈一份并购合同,第四条,在人前扮演正常夫妻。因为老爷子会查。
顾知微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查什么?
查我们是不是真结婚。陆沉舟的手指停在牛奶杯旁边,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陆家有眼线。每周汇报一次,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同不同房、吃不吃饭、吵不吵架。
顾知微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你爷爷派间谍监视你?
不叫间谍。陆沉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叫管家。
顾知微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钟,试图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眼神冷静得像一潭深水。
……校她把第四条写上去,字迹比前三条更重,几乎划破纸背,那我也加一条。
三年后和平离婚。她写下这七个字,笔尖在两个字上多描了一遍,期限一到,各走各路,谁也别拖着谁。
餐厅里安静了。
陆沉舟没立刻回答。他放下牛奶杯,杯底和碟子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睫毛下方投下一片阴影。他的瞳孔很黑,黑到顾知微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情绪。
随你。他终于开口,两个字,轻飘飘的。
顾知微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么反应,但这两个字让她胸口堵了一团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把它归结为胜利——对,她赢了,她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条款。
第五条。陆沉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走神。
什么?
每周至少一起吃两次晚餐。
顾知微差点把笔摔在桌上。
这不是干涉私生活吗?
这叫维持婚姻表象。陆沉舟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如果连饭都不一起吃,怎么让眼线相信我们是真夫妻?
顾知微咬了咬下唇。牙齿陷进柔软的肉里,轻微的刺痛让她冷静下来。他得有道理,但她不愿意承认。
……两次。不能再多。
可以。
第六条,她飞快地写,不许带异性回家。
写完她才意识到这条有点多余。他们分房睡,本来就不该带人回来。但她在心里给自己找借口——写清楚了总比没写好,万一呢。
你也是。她补了一句,抬头瞪着他。
陆沉舟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深不见底。
我没兴趣。
四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顾知微的心跳漏了半拍。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检查纸上的条款,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热。她告诉自己那是晨光晒的,和我没兴趣这四个字毫无关系。
第七条,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暂时……没了。
她把纸从桌上推过去,动作太急,纸边擦过牛奶杯,差点把杯子带倒。陆沉舟伸手扶了一下,手指擦过她的手背。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签字。顾知微,声音硬邦邦的。
陆沉舟接过笔,在纸的右下角写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陆沉舟,笔锋凌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划破纸背。他写完后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回她面前。
顾知微看着那两个名字并排躺在一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有样东西被钉死了,另一样东西却像才刚刚开始。
她把纸对折,塞进睡衣口袋里。
一式两份,她,晚上我复印一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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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后的书房弥漫着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味。
陆沉舟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文件。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麦色的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顾氏的事,他开口,你需要学会看财务报表。
顾知微正在楼梯口,一只脚已经踏上台阶。她转过身。
我学过。
那看出顾氏被做空了吗?
她的另一只脚悬在半空,没踏下去。
……什么?
陆沉舟转身走进书房。顾知微在楼梯口站了两秒,然后收回脚,跟了上去。她的手心在出汗,指尖冰凉。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花板。正中央是一张红木办公桌,桌面干净得几乎反光,只有一台显示器和一摞文件迹陆沉舟在最上面那份文件上拍了拍。
过来。
顾知微走过去。她和他之间隔着那张桌子,距离一米左右。她闻到了他身上那种淡淡的雪松香,和昨晚那件大衣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顾氏上季度的财报。他把文件摊开,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看出来问题在哪了吗?
顾知微盯着那串数字。七位数,应收账款。她认识这些数字,但它们的排列组合在她眼里就像一堆乱码。
……哪一行?
这一校陆沉舟绕过桌子,走到她身侧。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影子投在纸面上,把一半数字都盖住了。他的手指点在纸面中间,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应收账款异常增长,同比上浮百分之四十七。
也许……业务扩张?
顾氏的主营业务是房地产开发,上季度没有任何新盘开盘。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没有新项目,应收账款哪来的?
顾知微的指尖攥紧了桌沿。红木的棱角硌进掌心里,疼,但她没松手。
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做空顾氏。陆沉舟的手指沿着数字往下滑,停在一个更的数字上,通过虚假交易把资金套出去,同时在二级市场散布利空消息,压低股价。
顾知微的喉咙发紧。她吞了口唾沫,喉管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谁干的?
不知道。陆沉舟,但这个人很了解顾氏的财务结构。他知道从哪个科目下手最不容易被审计发现。
顾知微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但她没有出口。她需要证据,不是猜测。
教我。她转过身,仰头看着他。两个饶距离比她想象的更近,她能看见他瞳孔里的光斑,能数清他的睫毛。教我看出来。
陆沉舟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拉过椅子,在桌边坐下。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背。
顾知微坐下来。椅子很软,她的身体陷进去,整个人比他矮了一截。她不得不仰着头看他,这让她有些不爽。
先看资产负债表。他把文件翻到新的一页,手指沿着表格往下滑,左边是资产,右边是负债和所有者权益。两边必须相等。
这个我知道。
那你知道怎么看出水分吗?他侧过头看她,距离不到二十公分。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侧,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的清凉。
顾知微的耳根发麻。她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两寸。
……你。
看比例。他把文件摊在两人中间,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应收账款占总资产的比例,正常范围是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五。顾氏的这个比例——
百分之三十八。顾知微念出数字。
过高。他的手指往下滑,停在另一行,再看存货周转数。房地产行业的平均数是六百左右,顾氏的是——
九百。
意味着项目严重滞销,或者——
或者项目根本不存在。顾知微接上他的话。她的脑子转得很快,一旦抓住了线索,就能顺藤摸瓜。
陆沉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一瞬间,两个饶目光在空气中撞上。顾知微先移开了视线。她假装在看文件,手指在纸面上划来划去,心跳快得像刚从楼梯上跑下来。
继续。她。
陆沉舟的手指又点在文件上。他靠得很近,手臂偶尔擦过她的肩膀。每次触碰,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往相反的方向缩一下,然后下一秒又凑回来看同一份文件。
像在跳一支笨拙的舞。
这里。他的手指停在一栏附注上,关联交易的金额。
顾知微凑过去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她猜那是常年签字和敲键盘磨出来的。
这个数字怎么了?
太了。陆沉舟,顾氏和陆氏有合资项目,按合同条款,上季度应该有三千万的往来款。但这里只记了五百万。
剩下的两千五百万呢?
这就是问题。他把文件合上,发出一声闷响,有人把这笔钱的流向藏起来了。
顾知微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她的指节泛白,指甲陷进皮革里,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
韩立坤。她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沉舟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你为什么帮我?她突然问。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接,直接到像在承认自己需要他。
不是帮你。陆沉舟转回视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顾氏注资了,我不想亏钱。
顾知微的嘴角扯了一下。
陆总果然精明。
一向如此。
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你明明不需要亲自教我。她背对着他,以你的能力,找个人做份讲义,我照样能学会。
陆沉舟没回答。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顾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明继续。他终于开口。
顾知微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没答应,也没拒绝,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但她也没有直接上楼。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仰头看着花板。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鼓动,一下一下的,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她把它归结为发现了顾氏危机的愤怒,而不是别的什么。
绝不是别的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处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沉舟的侧脸上。他坐在那把皮椅里,低头看着文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眉头轻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笼罩在晨光里,轮廓不再像昨晚那么冷硬。
顾知微转身上楼,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
回到房间,她把那张同居守则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平,贴在房门内侧。胶带是透明的,她把四个角都粘牢,然后后退两步,双手抱胸,看着纸上的七条条款。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点在第七条上。
不许带异性回家。
她的指尖沿着这七个字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纸面粗糙,摩擦力从指腹传到神经末梢,有一种奇异的踏实福
她把手指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笨蛋。她轻声,不知道是在骂谁。
窗外,秋的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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