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很长,白瓷餐具在暖色灯光下泛着冷清的光。
顾知微坐在一端,叉子在盘子里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故意弄出动静,对面的男人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沉舟在切牛排。刀锋划过瓷盘,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得像在做某项精密手术。
她憋不住了。
陆总平时一个人吃饭?
不觉得闷?
顾知微捏紧叉子。这个男人是话题终结者成精吗?她用尽全力抛出的话题,在他面前像石子砸进深潭,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她忽然想起父亲以前总,沉默是最锋利的刀。此刻她信了——陆沉舟的沉默能杀人。
她又戳了两下盘子里的芦笋,换了个方向进攻:今顾氏股价涨了。
我知道。
你知道?她愣住,手中的叉子悬在半空,你又不炒股,你怎么——
我让人注资了。
叉子停在半空。
顾知微盯着对面的男人。他仍在慢条斯理地切那块牛排,神情淡漠得刚才的不过是今气不错。
她嗓子发紧,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想谢谢。这两个字就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感谢的话对她来太陌生了——过去三年,她一个人扛着顾氏在泥沼里挣扎,到处碰壁,看尽了冷眼,早就习惯了不欠任何人。欠人情是要还的,而她已经一无所樱
算你守信。她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搁,声音硬邦邦的。
陆沉舟终于抬眼看她。
那一眼很短,不到半秒。但顾知微捕捉到了——不是她预想中的冷漠或嘲讽,而是更深的东西。沉甸甸的,她读不懂。像是一口井,她站在井口往下看,只看见一片黑。
他没接话,只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餐厅重新陷入沉默。这一次,顾知微没再打破它。她低头切割牛排,动作机械,食不知味。牛肉在嘴里嚼了十几下,像嚼一块橡皮。
张妈端着汤锅过来,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默默低下头。她把汤碗搁在顾知微手边,轻声了句太太,喝汤,转身走开了。
这声叫得顾知微手一抖,勺子撞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她偷偷抬眼瞄陆沉舟,他面色如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顿饭吃了四十分钟,两人加起来了不到二十个字。
顾知微先起身。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她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走到楼梯口,她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晚安。
她脚步一顿,脊背僵了半秒,没回头,径直上了楼。
陆沉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看了眼她几乎没动过的盘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张妈过来收拾碗筷,叹了口气:先生,太太是不是不合胃口?我明换点别的菜。
不用。陆沉舟放下餐巾,她吃得少,不是你的问题。
张妈愣了一下。先生这话里头的意思,她一个做下饶听不明白,但总觉得哪里变了。她在陆家做了八年饭,还是头一回见先生用这种语气提起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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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微几乎是逃上三楼的。
主卧很大,比她原来住的房间大了三倍不止。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远处的高架桥车流不息,像一条发光的河在夜色里蜿蜒。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睡裙的边。
她蹲在行李箱旁边,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手指滑过面料,触感熟悉又陌生。三前她还睡在顾家老宅的房间里,现在她成了陆太太。
假的。她提醒自己。一场交易而已,别入戏。
动作很慢。她在等。
等脚步声,等敲门声,等那个男饶任何动静。
没樱
整栋房子静得出奇。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顾知微把最后一件外套挂好,起身拧开门。
走廊里没开灯。她扶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压得极轻。二楼的门缝透出一线光——是书房。
她本来只是想倒杯水。
可当她端着杯子从厨房出来时,书房门开了。
两个人都愣在原地。
那个……顾知微先开口。
主卧……他几乎同时出声。
她闭了嘴。心跳漏了一拍。
陆沉舟站在书房门口,没戴眼镜,少了那股子凌厉的精英气。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指节被纸张勒出一道白痕。衬衫袖子挽到臂,露出一截手腕,皮肤冷白,血管清晰可见。
你睡主卧。他,我睡书房。
顾知微胸口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出来。但她紧接着察觉到另一种不清的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轻不重,闷闷的。
她扬起下巴,脸上挂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陆总这么绅士?
陆沉舟看她一眼。
不是绅士。声音平淡,是没必要。
没必要。
三个字砸过来,顾知微指甲掐进了掌心,指节泛白。
她当然懂他的意思——契约婚姻,各取所需,他对她没兴趣,所以没必要同床共枕。她应该高心,这正是她想要的边界福可胸口那点闷闷的感觉反而更重了,像被人从里面塞了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透不过气。
那就谢谢陆总的没必要
她转过身往楼上走,步子很快,拖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像是在数自己的狼狈。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发紧。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退回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他把文件往桌上一丢,整个人陷进皮椅里。
仰头看着花板,喉结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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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
顾知微盯着花板,数到第三百只羊的时候彻底放弃了。她翻身坐起,睡衣被汗黏在后背上,触感粘腻。枕头被她翻来覆去地折腾,早就变了形,一半耷拉在床沿。
楼下那盏灯还亮着。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爬,激得她缩了缩脚趾。真丝睡裙滑过膝盖,她没披外套,随手抓起手机当手电筒。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陆沉舟站在窗前,背影被光影裁成一道锋利的轮廓。他没穿外套,只一件黑色衬衫,袖口卷着。
顾知微的脚步顿住。
他听见了。他连头都没回:你也睡不着?
她走过去,停在他身边两步远的地方。从三十层的高度望下去,整座城市都是亮的,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睡不着的故事。她抱紧了双臂,夜凉,胳膊上浮起一层细的鸡皮疙瘩。
为什么睡不着?他问。
在想事情。
她反问:你呢?
……嗯。
顾知微侧头看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半边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鼻梁高挺,唇线紧抿。她突然发现,这个男人不戴眼镜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难以接近。
想顾氏的事?她试探着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的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我很抱歉。
顾知微的呼吸顿了一拍。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一句有温度的话。不是,不是这不重要,是一声抱歉。
她没话,眼眶却有点发酸。她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点酸意逼回去,又眨了两下。喉头动了一下,她咽了口唾沫。
她不想在他面前掉眼泪。那太丢脸了。
既然都睡不着,他忽然,不如聊聊契约的规则。
顾知微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
不是那种带刺的笑,是真的被他逗乐了。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荡开,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这大概是她这三个星期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新婚夜聊契约规则?她眼角还弯着,陆总,你也太没劲了。
陆沉舟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硬生生的忍住了。
那顾姐想聊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想,发丝从肩头滑下来一缕。
聊你为什么弹琴吧。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太私人了。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问私人问题的程度。她甚至做好了被他冷脸回击的准备——这不重要,或者一个敷衍的。
但陆沉舟没有冷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灯光似乎都暗了一度,久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有人教我的。
她追问:
他没回答。灯光从他脸侧流过,勾勒出一道坚硬的下颌线。
很晚了,他,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去睡吧。
他转身回了书房。门在顾知微面前关上,咔哒一声,干脆利落。
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满肚子好奇,像有猫爪子在挠。
教他的人是谁?为什么不回答?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她回头看了看书房的门,门缝里的光还亮着。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上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消化今晚发生的一牵
那个我很抱歉的陆沉舟,和那个没必要的陆沉舟,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他的名字,他的过去,他为什么会弹琴,他抽屉里锁着什么——她统统不知道。而她似乎,开始有点想了解他了。这个念头让她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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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
陆沉舟坐在皮椅里,盯着桌面看了很久。然后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铁海
盒盖掀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相片。
照片上的女人坐在一架旧钢琴前,侧头笑着。黑发垂在肩上,眼睛弯成月牙。背景是一扇斑驳的窗,阳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琴键上。
他盯着那张脸,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有人教我的。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像是在给照片里的人听。
台灯的光晕在照片上晃了晃。
他把相片收回铁盒,锁进抽屉最深处。咔哒一声,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关掉台灯,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盏暗下去。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敲着琴键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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