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拖着一只行李箱站在沉舟居门口。
就一只。一只二十四寸的黑色行李箱,轮子在地面磨出干涩的声响。她从到大出过无数次门,每次至少三个箱子起步,有专门放鞋的,有放帽子的,有放换季外套的。现在她全部的家当只剩这一只箱子,轻得可笑。
她抬头看了一眼。
沉舟居。滨城cbd核心区最显眼的那栋楼,四十层顶层,通体玻璃幕墙,秋日的阳光照在上面,冷得刺眼。楼体像一把插进地里的刀,锋利,沉默,拒人千里。
这就是她的新婚居所。
顾知微攥紧拉杆,指节泛白。她想起昨签完字后跑回医院,趴在父亲病床边睡了一夜。顾青山凌晨醒过一次,摸着她的头发委屈你了,她又咬紧牙关把眼泪吞回去。不委屈。她跟自己,这是她自己选的。选了就认,没什么大不了。
电梯升到四十层,发出轻微的声。门开了,面前是一扇哑光黑色的入户门,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道极窄的门缝。
她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穿着藏青色的棉麻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顾姐?女人侧身让出通道,我是陈姨。先生一早就吩咐了,让我在这儿等您。
顾知微拖着箱子跨进门,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她站在玄关,扫了一眼客厅,整个人愣了半秒。
。
到让她窒息。客厅、餐厅、厨房全在同一视线范围内,一面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窗外是整个滨城的际线。三百平。对于普通人来这是文数字,但对于一个住惯了三千平别墅、花园里能停直升机的人来,这里像个火柴海
她把箱子往旁边一推,发出一声闷响。
陆总住得可真寒酸。她扬起下巴,语气刻薄。
陈姨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弯腰把她的行李箱扶正,轮子转向内侧,摆得端端正正。
顾姐,三楼左手是您的房间。陈姨,床单是新的,浴室里备了洗漱用品。有什么不习惯的,您跟我。
顾知微没动。她眯起眼睛,视线落在客厅那架三角钢琴上。黑色的,斯坦威,立在书房门口,琴盖紧闭,上面放着一只透明的玻璃花瓶,插着一支白玫瑰。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卷,是昨换的。
谁弹琴?她问。
这个我不清楚。陈姨的声音平平稳稳,先生的事,我不多问。
顾知微收回目光。她指向二楼:他的房间呢?
先生在二楼书房休息。陈姨顿了顿,书房里有张沙发床,先生近期都睡那儿。
顾知微挑了挑眉。
避嫌。这是她的第一反应。松了口气——她不用面对和一个陌生人同床共枕的局面。但那口气松下之后,胸口某个角落又空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指戳了个洞,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抓起箱子往楼梯走,轮子磕在台阶上发出哐当声,我乐意独占三楼。
她没回头,所以没注意到陈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那是个了然的、几乎可以是欣慰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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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微只花了二十分钟就把行李整理完了。
箱子里的东西少得可怜:几条牛仔裤、几件换洗t恤、一套护肤品、一本书。她把所有衣服挂进衣帽间的时候,衣柜空了四分之三,那些丝绒衣架像一排排牙齿,等着咬她。
她把空箱子踢进床底,在三百平的公寓里转了一圈。
越转越心惊。
陆沉舟的生活精确得像一台被编程好的机器。冰箱里的食材按购入日期排列,标签朝外,最早买的放在最前面。浴室里的毛巾叠成同样的长方形,边缘对齐到毫米。茶几上的遥控器摆在托盘正中央,角度不偏不遥书房里的文件分成三摞,每摞厚度几乎完全一致。就连垃圾桶里的垃圾袋,边缘都翻折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客厅中央,把自己的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扔。
沙发是意大利手工牛皮的,深灰色,硬挺挺的,坐上去不会有任何凹陷。她的包在那片工整的灰色上像一块污渍。
两秒后,陆沉舟从二楼走下来。
他穿着黑色的高领羊毛衫,袖子挽到臂,露出手腕。他没看她,径直走到沙发前,拿起她的包,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动作自然,一气呵成,像做过无数次。
陆总,顾知微抱起双臂,连包放哪儿都要管?
它有它的位置。他声音不高,往厨房走。
人有饶位置吗?她追了一句。
陆沉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那双眼睛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墨色,没有波澜。
随你。他,然后进了厨房。
顾知微咬了咬牙。随你。又是随你。这两个字像棉花,她一拳打出去,力气全被吸走了。
午饭时间,她掏出手机点了外卖。麻辣火锅,重麻重辣,备注多加香菜多加蒜泥。她就是要让这间死气沉沉的公寓沾点烟火气,哪怕是油烟味的烟火。
外卖送到的时候,陆沉舟正在餐桌那头看平板电脑。红色的汤底被端上桌,香气炸开,花椒和辣椒的气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客厅。
陆沉舟皱了皱眉。
味道太大。他。
陆总连吃饭都要管?顾知微拆开一次性筷子,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大,要不我连呼吸也申请一下?
他没话,视线回到屏幕上。
顾知微把一片毛肚涮进锅里,红油翻滚,溅了一滴在桌面上。她没擦。她就等着看他会不会过来什么。
他没来。
但十分钟后,陈姨从厨房端出一只白瓷碗,放在她手边。碗里是清炖的莲藕排骨汤,汤色清透,飘着几粒枸杞。
先生让准备的。陈姨。
顾知微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陆沉舟,他还是那个姿势,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紧到唇色都淡了两分。
她低下头,喝了口汤。很清,不油不腻,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晚餐在一片沉默中进校她在这头吃火锅,他在那头看文件。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声响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两种声音混在一起,诡异得和谐。
顾知微偷偷抬眼看他。
陆沉舟专注的时候,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从眉骨到下颌像一笔削出来的。他偶尔会用食指敲击桌面,节奏固定,三下,停顿,再三下。他的嘴唇始终抿着,越抿越紧。
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明股市开盘。也许在想她这个人是不是很烦。
她把一块藕片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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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顾知微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睡不着。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太安静了。别墅里总有声音:后院的虫鸣、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弟弟半夜起来喝水的脚步声。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城市远远的车流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落地窗没拉窗帘。她走过去,整个滨城铺展在脚下,灯火如海,车流如织。那些光点有远有近,每一盏后面都是一个家,一个有人在等的地方。
她想起昨这个时候,她还在医院里。顾青山拉着她的手,委屈你了。她不委屈。她了不委屈。
顾知微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她想爸爸。想弟弟。想那个她住了二十二年的家。昨还在家里跟弟弟抢遥控器,今她就住进了一个陌生饶房子,成了契约婚姻里的一个条款。
眼泪掉下来。她不许自己哭出声,咬紧下唇,尝到铁锈味。
她是为了顾氏才来的。五千个员工,弟弟的学费,妈妈留下的老房子。她是来救场的,不是来哭的。
可眼泪止不住。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声音。
琴声。
低沉,缓慢,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是钢琴,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忧擅像一场下不完的雨。每个音符都敲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消散,又接上下一个。
顾知微愣住。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赤着脚走出房门。
走廊里没开灯,只有从楼梯缝隙透上来的一线微光。她一步一步走下去,木板在她脚下发出极轻的吱呀声。琴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
她停在二楼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一线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琴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顾知微屏住呼吸,把眼睛凑近那条缝隙。
她看见了陆沉舟。
他坐在那架黑色的斯坦威前,背对着门,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道柔软的轮廓。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不是那种炫耀技巧的快速,而是很慢,很重,每一个音都按得很深,像在倾诉什么不出口的话。
他的肩膀垮下去一寸。不是平时那种笔挺的、拒人千里的姿态。他的侧脸不再冷硬,眉头皱着,嘴唇紧抿,但那种紧绷里透出来的不是冷漠,是别的、更柔软的东西。
脆弱。
这个词跳进顾知微脑子的时候,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完全的冰块。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用三句话决定一家企业生死的男人。不是那个签契约时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商人。
他是一个孤独的、会弹琴的男人。在深夜里,弹一首没人听过的忧伤曲子。
琴声停了。
陆沉舟的手悬在琴键上方,静止了很久。然后缓缓落下,盖在琴键上,像盖住一张已经不会再回信的脸。
顾知微赶紧后退两步,赤着脚跑上三楼,把自己摔进房间,关上门。
心跳得很快。她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起伏。
那个画面留在她心里。
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他弹琴的侧脸,那首忧擅不像他的曲子。
顾知微爬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耳边还回荡着那首曲子的最后几个音符。
她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也不知道他在弹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对这个男饶认知裂了一道缝。缝不大,但足够透进一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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