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禾村一战过后,北疆守将依圣谕彻查胡骑消息来源。斥候顺着游骑撤退留下的蛛丝马迹,走访边境山野村落,盘问往来商贩,耗时半月,终于查到一条隐秘线索。
有州府仓房的吏,名唤孙禄,平日里借着押运粮草的机会,时常孤身前往边境河谷,与漠北散部的暗线私下会面,传递北疆村落布防、粮仓位置的消息。落禾村粮仓的情报,便是由此人送出。
守将拿到斥候探查的口供,当即派人传唤孙禄到军营问话。
孙禄被带到军帐之时,尚故作镇定,矢口否认私通胡寇。直到斥候带出一名河谷牧民人证,呈上孙禄用来传递消息的蜡丸残片,他脸色才瞬间惨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几番讯问,孙禄终于招供。他并非自发通敌,乃是受通判赵懋心腹差役授意,许诺事成之后,提拔他掌管县仓,许以重金,令他暗中传递边地军情。
拿到供词,守将当即携人证、供词前往州府,面见赵懋。
州府正堂之上,赵懋听完守将陈述,神色波澜不惊,指尖轻轻敲击案几。
“将军此言差矣。” 赵懋缓缓开口,语气从容,“孙禄不过是仓房一名胥吏,眼界浅薄,言语不足采信。此人许是被胡寇胁迫,或是贪财私自泄密,怎可随意攀扯府中之人?仅凭一份口供,便要牵扯州府属官,未免太过草率。”
守将沉声道:“人证俱在,蜡丸物证尚存,孙禄亲口招供,乃是受府内差役指使。赵通判,私通外敌乃是重罪,不可姑息。请将涉事差役交出,一同审讯,查清整条密线。”
“不校” 赵懋直接回绝,“府中差役皆是在册官吏,若无更扎实的铁证,随意拘拿审问,会动摇北疆官吏人心。孙禄一人犯事,便一人领罪,不可无端株连旁人。”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况且孙禄在我州府供职多年,若是当众深挖,流言四起,传到京城,外人会误以为北疆州府上下都与胡寇勾结,于新政大局不利。依本官之见,将孙禄收监,单独定罪结案,就此了事,才是稳妥之法。”
这番话,听似顾全大局,实则是死死护住背后的链条,斩断追查之路。只要扣下那名心腹差役,线索便到此为止,张怀安埋在北疆的暗线,便不会暴露。
守将心中怒火翻涌,却不能强行闯入州府拿人。赵懋身为北疆通判,手握地方民政之权,若无朝廷明文诏令,强行抓捕府内属官,便是越权,极易被弹劾。
“赵通判,你这是有意包庇。” 守将沉声道。
“本官只是依章程办案。” 赵懋抬眸,笑意浅淡,“将军掌军务,本官掌民政,各有职守。军务的审讯,不可越界干预州府刑狱。此案,便交由州府刑房审理。”
话已至此,再争辩无益。守将只能起身告辞,离开州府。
回到军营,守将召来心腹属官。
“赵懋不肯交出人,有意截断线索。孙禄一旦落入州府刑房,不出几日,供词便可被篡改,甚至孙禄本人,都可能意外殒命,死无对证。” 守将眉头紧锁,“我们不能把所有凭证,尽数交到州府手郑”
属官忧心道:“将军,那该如何?若是线索断了,便再也无法查到幕后牵连,京城那边的先生,也难以举证。”
“分作两份留存。” 守将当即决断,“孙禄原供笔录、蜡丸物证、牧民人证证词,全部抄写副本,加盖军营印信,快马送往京华,交给林先生。原件留在军营密库封存。”
“另外,派人暗中盯住那名被庇护的差役,记录他所有往来书信、出入行踪,悄悄收集新的凭据。不可打草惊蛇,只默默记下一牵赵懋可以捂住州府的刑狱,却堵不住所有行踪痕迹。”
信使连夜整装,带着一整套密封卷宗,踏上南下通往京城的驿道。
京华客舍,夜色深沉。
林砚拆开北疆送来的密函,逐字读完,指尖停留在孙禄的供词之上。
亲卫立在一旁,低声道:“先生,赵懋明显是刻意护下手底差役,截断追查。若是任由州府审理孙禄,这条线索便会被彻底抹平。要不要即刻上书,请陛下下旨,派员前往北疆联合审案?”
林砚缓缓摇头,烛火映着他沉静的眉眼。
“此刻上奏,时机不足。我们如今仅有胥吏供词,可赵懋可以辩称是人攀咬,无直接证据将他和张怀安关联。仓促请旨,只会打草惊蛇,令他们提前销毁更多痕迹。”
“赵懋想草草结案,把罪责全部推给孙禄一人,斩断整条密线。那我们便不强行阻拦,只是把所有凭证妥善收好。”
他抬手,将卷宗仔细收进木匣,锁好。
“继续盯着那名差役。只要他还在传递消息,还和漠北暗线往来,便一定会留下新的破绽。赵懋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张怀安在北疆布下的这条暗线,根基还在。只要根还在,迟早会再次露头。我们不必急于收网,静静收集凭据,静待时机。”
窗外,京华秋风卷落叶,沙沙作响。千里北疆的州府牢狱之内,孙禄被单独关押,而赵懋的心腹差役依旧照常出入衙署,暗中继续传递消息,自以为风波已然平息。
只是他们不曾知晓,一举一动,早已落入北疆斥候的监视之下。
北疆的罗网,一端在州府暗处编织阴谋,一端在军营密库静静留存铁证。这场无声的拉扯,还在荒原之上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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