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早朝，金炉香烟袅袅升腾，覆压满殿公卿。
通政司将北疆两份奏疏一并呈递御案。一份是通判赵懋的上书，洋洋洒洒千余字，将落禾村胡骑袭扰之祸，尽数归于流民屯田、村落散居；另一份是北疆守将的战报，附带人证笔录、缴获胡族箭甲的清单，条理分明，详叙昨夜一战始末。
帝王指尖先拿起赵懋的奏疏，默读片刻，抬眼望向殿中文武。
“北疆落禾村昨夜遭漠北游骑劫掠，此事诸位可有话？”
话音刚落，御史列中立刻有人跨步出班，躬身高声启奏。
“陛下！臣有本奏！北疆广置屯田，四散安置流民，村落散布边境旷野，无坚城屏障，方才引来胡寇窥伺。林砚所行新政，看似安抚生民，实则将万千百姓置于刀锋之下！”
话音未落，第二名御史紧随而出，言辞愈发恳切，字字直指要害。
“臣附议！赵通判所言绝非虚言。边地村落分散，防不胜防，长此以往，胡骑袭扰会连绵不绝。不如暂停边境垦荒，令边民迁入关内大城固守，方为万全之策。林砚立下三年之约，如今祸事已生，足见新政隐患重重！”
接二连三，数位御史接连出班，轮番进言，言辞层层递进，一唱一和，尽数攻讦北疆屯田之策。殿中不少观望的大臣，神色微动，纷纷侧目立于殿侧的林砚。
张怀安静静站在百官之首，垂眸而立，并不抢先开口，只静静看着御史们轮番发难。这便是他定下的计策，借边村遇袭之事，煽动朝野舆论，先将祸根扣在屯田之上，待到众议汹汹，他再出来收束辞。
待到御史们尽数完，殿内归于安静。帝王目光落向林砚：“林砚，众臣所言，你如何辩解？”
林砚缓步踏出，白衣立于玉阶之下，拱手行礼，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陛下。诸位大人，将胡寇劫掠之罪归于屯田，乃是本末倒置。”
他抬眼，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清亮，响彻紫宸大殿。
“北疆百年战乱，昔日千里荒原，本就无人居住。不是屯田引来胡骑，是胡骑本就盘踞漠北，素来以劫掠边地为生。多年之前，北疆荒无人烟，胡骑依旧南下袭扰要塞，杀戮戍卒，此乃旧年卷宗，人人可查。”
“落禾村百姓，皆是战乱流离、无家可归的流民。若不让他们在故土垦荒谋生，难道要将数十万百姓拘在城池之中，无田可耕、无粮可食？城郭狭，如何安置这么多人口？衣食无着，流民动乱，那才是更大的祸患。”
一名御史立刻高声反驳：“可如今村落遭袭，确是事实！百姓受难，难道不是新政带来的灾祸？”
“村落遇袭不假，可结局诸位未曾细看。” 林砚抬手，取出随身带来的卷宗，交由内侍递至御案，“此乃北疆送来的全套凭据。昨夜胡骑数百人偷袭落禾村，村中百姓依提前布置有序撤离，仅有两人轻伤，粮仓谷粮分毫未损。戍卒与乡勇联手御敌，击退寇骑，缴获漠北部族箭镞、皮甲数十件，所有参战人证，尽数签字画押。”
“若是没有屯田安民，没有提前布防，这数百游骑长驱直入，这一村百姓，恐怕早已惨遭屠戮。新政不是引祸之源，恰恰是护民之盾。”
殿内一阵低声哗然。众臣翻看内侍传阅的物证清单，见到详实记录，方才那股弹劾的声势，不由得弱了几分。
张怀安这时才缓缓迈步出班，面色温厚，语气沉稳，带着老成持重的气度。
“林先生善于言辞，只是凡事不可只看一战得失。今日击退一股游骑，来日若是漠北各部大举南下，散落的村落，岂能抵挡铁骑洪流？赵通判久守北疆，深知边地难处，他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
林砚转头看向张怀安，不卑不亢：“丞相忧心边境安危，臣深知。可若因有寇袭扰，便废弃垦田，弃边民于荒原，便是因噎废食。”
“臣敢问丞相。漠北残部区区数百散骑，为何偏偏选在秋收之后，新粮入仓之时南下劫掠？胡骑隐匿深山，信息闭塞，何以精准知晓落禾村粮仓位置，摸准村落守备虚实？”
这一句追问，让张怀安眉头微蹙。
林砚不等他答话，继续从容道：“边寇袭扰，背后似有人暗中传递消息。臣已嘱咐北疆守将，细细追查线索。今日朝堂之上，臣不妄加揣测何人所为，只恳请陛下，命北疆州府全力配合彻查寇骑来路。凡有人暗中私通漠北，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按国法论处。”
这话暗藏锋芒，却没有直接指证张怀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帝王指尖摩挲着案上的甲仗清单，沉吟良久。他看明白了，赵懋奏疏只谈祸患，不提防守之功；而林砚呈上的文书，有战果、有人证、有物证。孰虚孰实，一望便知。
“朕已知晓。” 帝王缓缓开口，声震大殿，“胡寇南下劫掠，乃是漠北残贼狼性难改，并非屯田招祸。落禾村戍卒乡勇护民有功，令北疆守将酌情奖赏。彻查游骑来路一事，准奏。”
“但北疆边境防备不可松懈，各州府，粮草物料调拨，不得无故拖延，阻滞屯田要务。若有官吏故意推诿、耽误农事，一经查实，从严问罪。”
一语落下，满堂御史再不敢继续争辩。张怀安躬身领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翳，面上依旧维持恭敬神色。
“臣遵旨。”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走出紫宸殿。廊下，张怀安与林砚擦肩而过。
张怀安脚步稍顿，侧头低声开口，只有二人能够听见：“先生今日辩才无双，可边境的寇患，不会就此断绝。有些事情，不是单凭纸笔证据便能挡下。”
林砚淡淡回视：“兵来将挡，祸来证存。丞相只管拭目，北疆的田地，不会荒芜。”
二人各自转身，分道而校
宫墙之外，秋风卷起落叶。朝堂这一场辩驳，林砚暂得一席之地。可张怀安心中的算计，并未停歇。北疆追查密线的行动，方才刚刚启动，暗处藏着的更多危机，依旧在荒原边境静静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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