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深秋，寒霜连夜覆上荒原。
新收的谷粮入仓，田埂上还堆着干枯禾秆，各村百姓正忙着翻耕土地，预备来年春种。谁也不曾料到，潜藏在边境河谷密林里的漠北游骑，已经借着夜色整备完毕。
数百残骑，轻甲短刃，避开边关主哨，循着山野道绕至南边的落禾村。
三更时分，犬吠骤起。
马蹄踏碎静夜，胡骑呼啸冲出林间，直扑村落。为首骑士挥刀劈断村口木栅，嘶喝着要劫掠仓中存粮。村中守夜乡勇大惊，立刻敲响铜钟，当当钟声穿透寒夜，传遍整个落禾村。
“敌袭！胡骑来了！”
村内百姓并不慌乱。此前守将早有传令，遇袭第一时间老弱妇孺向村中央的土堡撤离，青壮年拿起锄头、长矛，守住街巷隘口。不多时，附近哨卡戍卒闻声驰援，甲士列阵，从侧面包抄截杀。
短兵相接的厮杀，在村落外围爆发。戍卒持长枪抵住骑阵冲击，乡勇依托土墙投石、放箭，不与胡骑旷野缠斗，死死卡住进村要道。漠北游骑本只想劫掠粮食、惊扰边民，不曾想村落防备如此严密，几番冲锋都无法突破防线。
激战半个时辰，胡骑折损数十人，眼看色将亮，不敢久留，只能仓皇回撤，遁入深山。
待到硝烟散去，晨光漫过荒原。
落禾村外血迹斑斑，数间草屋受损，所幸村民提前转移，只两人轻伤，仓中粮谷完好无损。戍卒立刻清理战场，将胡骑遗留的箭镞、残破皮甲尽数收拢封存，又将敌骑来路、作战经过，一字一句笔录，所有参战乡勇、甲士依次签字画押。
守将亲至落禾村查验，翻看卷宗与物证，神色凝重。
“这些游骑有备而来，专挑秋收之后动手，意在毁粮、动摇民心。” 守将摩挲着一枚带有漠北部族标记的箭簇，“此事绝非散寇自发作乱。”
一旁的屯田乡吏咬牙开口：“将军，前日我等前往州府申领修寨木料，赵通判依旧百般推诿。若是木料按时拨付，村落寨墙早已加固，昨夜防守本可以更轻松。如今胡骑袭村，赵懋怕是要借机生事！”
话音未落，州府差役匆匆赶来，送来赵懋的文书。文书之上，字句看似公允，内里却暗藏机锋。
文书称：北疆广招流民开垦荒地，引动边地人口聚集，故而招致漠北胡人觊觎，祸起屯田。恳请上报朝廷，暂缓乡野屯田，收拢边民迁入大城，减少边境村落暴露。
守将阅罢，重重将文书拍在案上。
“好一套颠倒黑白！” 守将冷声道，“明明是有人暗中勾结胡骑滋扰，他反倒将祸根扣在新政垦荒之上。一旦依他所言，百姓被迫弃田入城，辛苦开垦的土地便会再度荒芜，三年之约，直接落空。”
属官问道：“将军，我们即刻写奏疏，陈述昨夜战事，连同物证一并送往京城，驳斥赵懋的辞？”
“送。但只陈述事实，不妄猜幕后之人。” 守将沉声道，“将战场缴获的兵器、所有人证笔录，单独封装，随奏疏一同递送。写明村落防御周全，保全百姓粮仓，胡骑袭扰有迹可循，并非屯田招祸。”
“另外，单独传信给林先生，把赵懋这份文书原文抄录一份一并送去。”
驿马再一次踏上通往京华的长路。
数日后，客舍之内。
林砚将北疆送来的两份文书并排摊开。一份是守将呈报落禾村之战的战报与人证物证清单，另一份，则是赵懋递往丞相府、同时抄送朝堂的奏疏副本。
“祸起屯田。” 林砚低声念出这四个字，指尖轻轻叩击纸面，“赵懋果然抓住机会，借胡骑袭村发难。”
亲卫站在一侧，眉头紧锁：“先生，赵懋颠倒黑白，把边寇袭扰归罪垦荒。朝中御史本就多受张怀安示意，见到这份奏疏，怕是又要扎堆弹劾。”
“本就是他们盘算好的一环。” 林砚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胡骑劫掠村落，制造事端，再由赵懋上书，将战乱之责扣在新政头上。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要不要立刻进宫面圣，呈上物证？”
“不必急着主动求见。” 林砚目光沉静，“战报与物证已经送入通政司，陛下很快便能同时看到两份文书。赵懋的奏疏是空泛论断，我们这边是人证、甲仗、完整战事记录。孰是孰非，陛下自有分辨。”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你派人去通政司，确认北疆送来的所有物证卷宗已经登记存档，留好回执。同时留意朝堂风向，看看张怀安与一众御史，会如何借此事发难。”
“张怀安此番，定然会在朝堂之上，拿落禾村遇袭一事大做文章。”
晚风穿窗而入，吹动案头纸页。千里之外的北疆，落禾村百姓已经开始修补房舍，抓紧加固村寨篱笆，继续翻耕田地。荒原之上，农事未停，防备不松。
而京华紫宸殿的暗流，因这场边境突袭，再度汹涌而起。一场围绕北疆战事的朝堂争辩，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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