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尘土,扑打在驿道疾驰的马背上。
自京华送出的两道急信,一明一暗,沿着南北驿路分头赶路。张怀安派去的密使避开官驿,专拣荒僻路潜行;林砚麾下信使,则持简易信物,日夜兼程,直奔北疆镇北关。两拨人马,同往北疆,怀揣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心意。
北疆大地,秋意渐深。
新垦的田地里,谷穗沉甸甸垂落,农户弯腰收割,田埂之上随处可见往来劳作的百姓。历经数年休养生息,荒原之上,终于漫起成片金黄。只是这份丰收的景象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通判赵懋坐镇北疆州府衙署,案头摆着那封来自京城丞相府的密信,火漆印记尚有余温。他指尖反复摩挲纸面,眼底闪过一丝权衡,随即唤来属官。
“屯田所需的粮种与修渠木料,暂缓拨付。” 赵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就江南木料漕运遇阻,粮种仓吏核对账册,尚需盘点,等账目理清,再行下发。”
属官面露迟疑:“通判大人,眼下正是秋收之后翻耕备种之时,各村都等着物料。若是耽搁,来年春耕便要误了时节。”
“本官知晓。” 赵懋淡淡抬眼,“国库调拨之物,自有章程。账册不清,贸然出库,日后追责,你我谁能担待?按规矩办事,不算违抗圣令。”
属官见状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这便是张怀安教给他的法子,不抗旨、不违令,只拿 “规制”“账册” 做挡箭牌,慢慢拖延。表面一切合乎法度,实则硬生生卡住屯田的命脉。消息很快传到乡野,负责屯田的乡吏匆匆赶来,几番求见,皆被赵懋以公务繁忙推脱不见。
乡吏无奈,只能折返各村安抚百姓。乡间流言悄悄滋生,有韧声议论,莫非京城风向变了,朝廷不再扶持北疆垦荒?刚刚安定下来的边民,心底悄悄浮起一层不安。
北疆守将帐内,林砚派来的信使风尘仆仆闯入,呈上密函。守将拆开粗布包裹,一字一句读完,面色骤然凝重。
“赵懋要卡物料,漠北残部还要伺机袭扰。” 守将一拳重重砸在案上,“先生远在京华,这帮人便敢在北疆暗中捣鬼!”
帐下亲兵上前请示:“将军,要不要直接带兵前去州府,逼迫赵懋发放物资?”
“不可。” 守将摇头,“赵懋行事滴水不漏,全拿朝堂法度做辞,无实据便强行发难,反倒落人口实,传到京城,便是林先生唆使边将,胁迫地方官吏。正中张怀安下怀。”
他沉思片刻,依林砚信中嘱托,接连下达命令。
第一,传令各县屯田官吏,所有粮种、物料出入,一式三份造册,经手人、入库时间、数量,一一记录,所有人签字画押,就地封存副本,原件快马抄送京城林砚。但凡有人推诿阻滞,全部记录在案,留存凭证。
第二,边境斥候营加派人手,分出十余队,轮班远赴漠北边缘巡查,昼夜不间断。但凡发现部族集结、物资调动的痕迹,立刻传回军情,不可贸然开战,只做警戒。
军令一道道送出,北疆军营立刻行动起来。
数日之后,远在边境最北侧的哨卡,斥候连夜疾驰回营,盔甲上沾满风沙。
“将军!漠北三处部族暗中聚集,收拢散骑,暗中囤积草料。近日已有队游骑在边境山林出没,窥探村落动静,似在寻找劫掠时机!”
守将眉头紧锁,起身走到北疆舆图前,目光落在边境那几片山林河谷。
“果然来了。”
他即刻传令,沿村落外围修筑简易篱障,各乡组织青壮年乡勇,配合哨卡甲士守望。一旦胡骑来袭,优先护送百姓撤离,固守村落,不盲目追剿,保全人口田地为先。
消息顺着驿道,一北一南,分别送往京城。
赵懋写往丞相府的密报,言语巧妙,只写北疆屯田消耗浩大,乡民索要物资急切,地方筹措艰难,处处暗指新政难以为继,只字不提自己刻意拖延之事。
而北疆守将送予林砚的信,将赵懋推诿物料、漠北部族异动一事,连同全套账册副本、斥候探查军情,一并打包,由可靠信使送往京华客舍。
京华客舍,烛火长明。
林砚拆开北疆送来的信函,细细读完,将文书缓缓放在案上。纸上写着北疆田间丰收之喜,也写着官吏掣肘、边境隐患。
随行亲卫立于一侧:“先生,北疆送来全部凭证,赵懋刻意拖延一事,记录详实。我们可以直接呈递陛下,揭发赵懋。”
林砚轻轻摇头,指尖点在纸面。
“现在还不是时候。赵懋行事心,没有公然抗旨,只以账册、漕运为借口。此时上奏,只能参他办事迟缓,却难以牵扯出幕后张怀安。”
他抬眸望向北方,眼底沉静:“张怀安要借北疆之困,慢慢积累我的罪证。那我们便借着这三年之约,一一留存凭据。他在暗处布棋,我便在暗处收证。”
“边境胡骑若起劫掠,一旦酿成大祸,无论缘由,罪责都会扣在北疆主事之人身上。” 亲卫忧心忡忡。
“所以北疆守将的布置是上策,以守为主,护百姓,留军情记录。” 林砚缓缓开口,“只要守住人,守住田,守住所有证据。等时机到来,所有暗中算计,自会一一浮出水面。”
窗外京华夜色深沉,宫城方向灯火零星。千里之外的北疆,秋收已近尾声,荒原的寒风渐起,一场潜藏在丰收之下的危机,正在边境山林之间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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