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三脑中轰然一响，心头寒意顺着脊梁骨直窜后脑。他混迹仓场十余年，拿捏流民、欺压底层吏、糊弄过往上官，手段圆滑老练，从来只把规矩当幌子，只把权势当护身符。可巡关校尉不一样，那是实打实握刀掌兵、专管边关军纪刑责的武职，不靠仓粮牟利，不沾地方吏役私弊，只凭军功法度立身，最是乐意揪拿仓廪贪腐官吏开刀立威，往上邀功升迁。
他死死盯着面前身形单薄的李俞，眼前这七岁稚童，眉眼沉静如初，不见半分慌乱，不见半分得意，仿佛方才那句压心的话，只是随口闲谈。城府之深，算计之准，远超府中那些游手好闲的李氏嫡系子弟，甚至比常年混迹官场的老油条还要难缠。
两名伸手要拿饶仓役动作齐齐僵在半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慌乱。他们跟着冯三捞好处、填私囊，手里都沾着不干净的勾当，真要是巡关校尉带兵闯仓，挨个盘查核验，今日谁都别想全身而退，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枷锁下狱，家眷都要连坐受累。
“你敢阴我？”冯三压低嗓子，嗓音干涩发颤，戾气混着惊惧，死死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他此刻已然乱了方寸，却还强撑着主事的体面，不肯当场露怯崩盘。
李俞语气平淡，无半分波澜：“我不曾阴人，只守本分对账核粮。冯主事若秉公办事，足额发放赈粮，校尉来了也是秉公核验，与你无半分牵连。你一心要扣粮封口、私吞公粮，自然事事都往坏处想，步步都觉有人算计。到底，不是我设局困你，是你贪心自困。”
这话不软不硬，戳破了冯三心底最后一层侥幸遮羞布。冯三胸口剧烈起伏，怒气翻涌，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里衣。他想当场翻脸扣人，又怕校尉转瞬就到，激化事态；想低头服软补放粮米，又舍不得到手的数十担精粮，更丢不起仓主事的脸面，往后在同僚面前再也抬不起头，里外两难，进退皆是死局。
仓内死寂无声，唯有远处潼关城头传来戍卒换岗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尖上，愈发衬得仓房里压抑窒息。
就在这时，仓外陡然传来急促马蹄踏地之声，铁甲磕碰脆响顺着门缝钻进来，裹挟着边关寒风，威势凛冽。紧接着，值守戍卒高声唱喏的声音层层递进，穿透仓门，清晰入耳：“巡关校尉陆将军到——闲杂热避让——持械列队迎候——”
冯三双腿微微一软，险些踉跄后退，连忙强行稳住身形，抬手慌乱整理歪斜的吏袍，强装镇定快步往仓门口迎，脸上强行堆出谄媚笑意，眼底慌乱根本藏不住。他心里飞速盘算退路，脑子飞快转动，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反咬一口，把罪责全推到李俞身上，方能自保。
仓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凛冽寒风裹挟光猛扑进来，吹得案上账册哗哗乱翻，纸页翻飞不停。一队重甲骑兵按刀而入，靴底踏地铿锵有力，甲叶寒光映得仓内粮囤都泛着冷意，气场肃杀，瞬间压住全场。为首一人身披玄铁札甲，腰挎环首长刀，面容方正冷硬，眉眼锋利如刀，下颌线条紧绷，不怒自威。正是潼关巡关校尉陆凛，常年驻守边关，刀口舔血半生，性情刚直严苛，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最厌官吏贪腐、贻误边关要务。
陆凛目光一扫仓内，寒意沉沉，扫过瑟瑟发抖的仓役，扫过神色慌乱的冯三，最后落在安然伫立、不卑不亢的李俞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却没有多言停顿。
“何事聚众围仓？”陆凛声线低沉如铁，自带军中杀伐威压，字字落地有声。
冯三抢步上前，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脸上堆着刻意的惶恐委屈，抢先开口发难，颠倒黑白：“陆将军！您来得正好！属下值守仓廪恪尽职守，半点不敢懈怠，偏偏这李氏旁支稚童，不知高地厚，无端闯入官仓，造谣账目不实，聚众惊扰仓储重地，还出言污蔑属下贪墨公粮，蓄意挑拨流民躁动，惊扰城关防务！属下正欲拘拿此人，等候将军发落，不敢私自处置！”
他话术刁钻老练，直接把对账核粮的公务，扣成造谣滋事、惊扰防务的重罪，先一步抢占道理高地，把所有过错全推给李俞，企图误导陆凛判断，反手拿人自保。
陆凛闻言，眉峰微微一蹙，目光转向李俞，语气冷硬发问：“孩童，他所言属实？”
李俞不慌不忙，上前半步，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将军明察，一派胡言，全是推诿狡辩。我不曾造谣，不曾聚众，更不敢惊扰城关防务。只因滩头七千余流民饥寒交迫，嗷嗷待哺，官仓赈粮明文定额下发，却被无端克扣近半，百姓求粮无门，眼看就要冻饿毙命。我持乡里实名户籍名册，依规入仓对账，只求厘清粮石去向，安抚流民人心，稳固潼关关内治安，全是为公办事，半点无私心杂念。反倒是冯主事，拿不出分毫损耗凭证，不肯足额放粮，反倒欲拘拿对账之人，意图封口灭迹，阻挠公务。”
话音条理分明，句句贴合实情，没有半句多余废话，逻辑严丝合缝。
陆凛眼神微动，看向案上散落的账册，又扫过墙边张贴的霸府赈粮官文，沉声道：“名册何在？账册何在？当堂比对。”
冯三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想要抢先拿过名册，暗中做手脚篡改遮掩。李俞动作更快，指尖轻轻压住麻纸名册边缘，稳稳按住不动，不让他触碰分毫。
“将军在此，公务公办，不必劳烦冯主事动手。”李俞语气清淡，却稳稳守住实证，“我来指认差额，将军亲自核验，最为公允，无人敢从中舞弊作假。”
陆凛微微颔首，默许应允。他本就不信仓吏的辞，边关连年粮草吃紧，霸府三令五申严查仓粮贪腐，这类底层仓吏暗地克扣赈粮、中饱私囊的勾当，他见得太多，心里早有分寸。今日若真是孩童无端滋事，便随口训斥两句了事；若是真有账目猫腻，他绝不姑息，正好借此事整肃仓场风气，严明边关法度。
李俞抬手，指尖点在名册之上，逐行清点户数、核算人头，又对照官文定额、仓账入库实数，寥寥片刻，便把近百担粮米的差额算得明明白白，每一处缺口都标注清晰，每一笔对不上的账目都直指要害。全程语速平稳，算术精准，条理清晰，一举一动全然不像七岁孩童，反倒像常年值守账房的老练吏员。
陆凛越看脸色越沉，周身寒意愈发浓重，周身骑兵亲兵都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多言。差额清清楚楚摆在纸面，官文铁证如山，冯三拿不出任何合规损耗单据，无从辩驳，无从抵赖，铁证面前，所有狡辩都苍白无力。
冯三额头冷汗直流，后背寒意彻骨，脑子飞速运转，不肯坐以待保他猛地抬头，语气陡然一转，不再争辩账目，反倒压低声音，凑近陆凛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急声道：“将军！账目纵然有些许差，也是属下为边关守军暗中截留应急，并非私吞！这稚童看似为公，实则心怀叵测！他乃是李氏不受待见的旁支，无人管教，今日刻意闹大仓粮之事，挑拨军民关系，明日便敢勾结流民作乱！眼下东魏细作暗藏潼关周边，四处挑拨离间，此人年纪却心思深沉，行事反常，难保不是敌国暗中安插的细作棋子！将军万万不可被他外表蒙蔽，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这一步反扑，阴险至极，也足见冯三心智不低。不纠缠粮米事，直接扣上通敌附逆、勾结细作的灭族大罪，乱世之中，通敌罪名最重，一旦沾上，百口莫辩，必死无疑。只要把李俞打成细作，账目贪腐的事瞬间无人追究，他便能安然脱身，反立大功。
仓内气氛瞬间绷紧，杀机隐隐浮现。几名亲兵下意识按住腰间刀柄，目光凌厉锁定李俞，只要陆凛一声令下，便会立刻上前拿人。
李俞依旧神色不变，心底冷静如常。他早料到冯三狗急跳墙，必会乱攀大罪，以此自保，心底早已备好应对之策。
不等陆凛开口盘问，李俞从容抬眸，朗声反问：“冯主事既然我是敌国细作，那我倒想问上一问。我今日入仓对账，全程只核粮账、只论民生、只守边关法度，一言一行皆可查证。细作皆是暗中挑拨、暗中破坏、暗中泄露防务机密，哪有光化日之下，当众对账、只求放粮安民的细作？再者，若我真是细作，为何不暗中勾结流民作乱，反倒一心只求赈粮安稳人心，稳固关内秩序？冯主事拿不出我半分通敌实证，只凭随口污蔑，便想扣上灭族大罪，遮掩自己私吞公粮、漠视边关安危的实罪，到底是谁心怀叵测，谁在暗中祸乱潼关？”
一连几问，直击要害，逻辑闭环，滴水不漏。
冯三一时语塞，张口结舌，再也不出一句辩驳的话，脸色惨白如纸。
陆凛目光沉沉，扫过心虚发抖的冯三，又看了看条理分明、镇定自若的李俞，心底已然真相大白。他抬手，断然冷喝一声，话音落地，不容置喙：“冯三，账目差额确凿，截留赈粮属实，无端污蔑良民，阻挠边关赈务。来人，摘去吏袍，枷锁收押，严查私粮去向，彻查同党仓役！”
铁甲亲兵应声上前，动作干脆利落，铁链哗啦一响，直接锁死冯三脖颈。冯三浑身瘫软，再也撑不住体面，腿脚一软，被亲兵拖拽着往外走，嘴里满是绝望的哀嚎，再也没了往日主事的嚣张气焰。一旁围观的仓役个个面如土色，无人敢求情，无人敢辩驳，生怕被牵连问罪。
陆凛转头看向李俞，神色稍缓，却依旧带着军中严谨，沉声道：“你年纪，心智沉稳，处事公允，有条有理，今日稳住滩头流民，查清仓粮贪腐，有功于潼关防务。吧，想要什么赏赐？”
李俞躬身行礼，语气诚恳，不贪钱财，不慕虚名：“我不要金银布匹，不要吏职虚名。只求将军今日即刻足额放粮，赈济滩头流民；再请将军下令，往后潼关官仓赈粮，按月当众对账，不许官吏私下克扣截留，永绝此类弊害。仅此而已，别无他求。”
陆凛闻言，眼底露出一丝赞许，郑重颔首应声：“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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