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话音落下,不做半分迟疑,当即挥手传令下去。亲兵领命,转身快步奔出仓房,直奔外置粮场,挨点排布人手,清点足额粮车,核验每一袋粟米的斤两,杜绝任何临时克扣、以次充好的动作。军纪落地如山,没人敢在巡关校尉面前耍半分花样,仓里残余的几名吏垂着手,大气不敢喘一口,只能乖乖跟着亲兵奔走忙活,往日里欺压流民、糊弄公务的嚣张气焰,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李俞静静立在原地,没有趁机多言邀功,也没有四处张扬造势,只是目光淡淡扫过仓中残局。冯三被铁链锁着拖拽而过时,双眼通红,死死瞪着他,眼底满是怨毒恨意,却被亲兵牢牢按着,连一句狠话都没能骂出口,只能一路狼狈哀嚎着被押离仓区。其余仓役各自低头干活,手脚慌乱,生怕被牵连彻查过往账目,人人自危,仓内气氛压抑又肃穆。
陆凛看在眼里,心底对这稚童又多了几分认可。寻常孩童立下这般功劳,早就喜形于色,四处夸耀,偏偏李俞荣辱不惊,沉稳有度,心思远比同龄人深邃,行事还处处贴合边关大局,不贪私利,不图虚名,实在难得。他缓步走到李俞身侧,声音放轻了几分,依旧带着军饶严谨,却少了先前的冷硬:“你今日所作所为,稳了民心,固了城关,这份功劳,我会如实记在军务簿上,递送到霸府报备。日后若是在族症地界遇上难处,可持口信来巡防营找我,但凡合规矩、不违军纪的事,我能管,便会管。”
这不是金银赏赐,却是实打实的靠山人情。在潼关地界,有巡关校尉这句承诺,远比几十石粮、几匹绸缎更管用,寻常吏、势利差役,再也不敢随意上门欺凌拿捏。
李俞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分寸得体:“多谢将军照拂。边关安稳,百姓安稳,便是我辈寻常人最大的安稳。我只盼粮米早日送到流民手中,冬日寒潮来临前,少有人冻饿离世,其余别无所求。”
不攀附,不谄媚,顺势收下人情,又把落点归在民生边关之上,不卑不亢,分寸刚好。陆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去往仓外督导放粮要务,全程亲自坐镇,杜绝任何人中途插手捣鬼。
厚重的仓门再度敞开,这一次,不是拘人问责,而是运粮出车。一辆辆实木牛车满载饱满粟米,麻袋封口紧实,粮香扑面而来,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稳厚重的声响,朝着渭水滩头缓缓驶去。铁甲骑兵沿路随行护卫,军纪严明,无人敢拦,无人敢暗中动手脚,一路畅通无阻。
滩头之上,数万流民依旧静静伫立,从晨光微寒等到日头偏中,人人饥寒交迫,腿脚发麻,心底却没彻底绝望。乡老们守在队伍前后,悄悄传话安抚众人,牵头的郎君靠谱,官粮必定会来,众人便咬着牙坚持,不肯散去。远远看见粮车队伍驶来,又看见铁甲骑兵护航,流民队伍里先是一阵细碎骚动,紧接着,压抑多日的低叹渐渐化作轻声期许。
粮车一停,陆凛当场划定区域,亲兵分段值守,防止人群拥挤踩踏,又让乡老按先前实名名册分户点名,一户一户领粮,不多发,不少发,不徇私情,不看脸面,只按人头据实分配。秩序井然,有条不紊,没有哄抢,没有争执,多年来,潼关滩头从未有过这般安稳公允的放粮场面。
干瘪的粮袋被填满,家家户户手里攥着实打实的粟米,粗糙的掌心摩挲着温热粮粒,不少老人眼眶泛红,低声哽咽,对着仓区方向躬身道谢。他们不懂官场权谋,不懂人心算计,只知道是谁替他们争来了活命口粮,是谁让一家人熬过这个寒冬,这份质朴的感念,悄无声息落在心底,记在心里。
李俞站在远处土坡上,远远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接受道谢,没有出面博取好感,只是默默看了片刻,便转身悄然离开。收拢人心要循序渐进,太过刻意反倒显得功利,惹人猜忌,眼下安静离场,沉心蓄力,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他沿着塬边土路,缓步往李氏偏院走,一路依旧留意周遭动静、街巷动线、巡防排布,把周遭人情地势牢牢记在心里。冬日寒风掠过耳畔,他神色平静,心底却清醒透亮。今日看似圆满收场,实则祸根已然埋下,冯三不过是台前卒,背后必然有人撑腰分利,断了人家的财路,人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就在滩头流民安心领粮、人人称颂之时,潼关城内一处僻静深宅暖阁里,气氛阴冷紧绷。屋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与屋外苦寒地截然相反,一名锦衣青年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玉佩,听完下韧声禀报仓中变故、冯三被拿、赈粮全额下放的全过程,指尖力道骤然收紧,玉佩边缘硌得指腹生疼,眼底却缓缓浮起一层阴翳。
此人正是李氏嫡系旁支,负责对接潼关仓粮中转、暗中分润牟利的李常出身正统,背靠宗族人脉,平日里养尊处优,把控着潼关城外大半粮米周转渠道,冯三每月都要按时给他送上孝敬粮米、银钱,彼此勾结,互利共赢,这条财路安稳走了多年,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一个没人疼、没人养的旁支野崽子,也敢坏我的事?”李承声音不高,语气却刺骨冰凉,暖阁里的炭火暖意都压不住他周身戾气,“冯三废物,白拿我这么多好处,关键时刻连个孩童都拿捏不住,反倒把自己搭进去,连累整条路子险些断掉。”
躬身回话的下人垂着头,低声附和:“郎君得是,那李俞实在不知高地厚,区区一个偏院庶子,无权无势,偏偏敢出头对账,惊动巡关校尉,坏了咱们的月度粮利。如今冯三被押候审,万一熬不住刑,胡乱攀咬,怕是会牵连郎君头上,还需早做打算才是。”
李承缓缓坐直身子,眉眼间闪过一丝狠戾,随即又慢慢压下去,恢复了世家子弟的从容慵懒,只是眼底寒意愈发深沉:“急什么?一个七岁稚童,掀不起大风大浪。眼下陆凛盯着仓场,风头正紧,不宜明面动手,免得被武官抓住把柄,反倒得不偿失。”
他心思深沉,行事阴狠,不会莽撞逞凶,只会暗中布局,温水煮蛙。顿了顿,他抬手吩咐下去,语气平淡却字字暗藏算计:“先让人暗中盯着那偏院子,摸清他每日出入行踪、来往之人、平日里喜好忌讳,一丝一毫都别漏。再传话牢里,给冯三递个口信,闭紧嘴巴,独自扛下罪责,家族不会亏待他的家眷,若是敢胡乱攀扯,后果自负。”
下人连忙躬身领命:“的这就去安排,隐秘行事,绝不留半分痕迹。”
“另外。”李承又补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凉薄弧度,“冬日徭役快要核定了,潼关城郊修缮城垣、加固烽燧的苦役,缺人补缺,正好可以调剂一番。一个孤苦无依的旁支子弟,身子骨还算结实,送去城郊苦寒工地历练历练,合情合理,无人能挑出错处。”
不用打杀,不用追责,不用留下把柄,只需一纸徭役调剂,就能把李俞丢进苦寒苦役之中,日夜劳作,受尽磋磨,悄无声息困死在工地里,就算出事,也只是劳作意外,与旁人无关,稳妥又干净。
下人瞬间领会深意,不敢多言,悄然退下办事。暖阁之内,炭火依旧温热,却藏着无形暗箭,杀机无声无息,悄然对准了尚且懵懂归院的李俞。
李俞一路踏霜回院,老卒王戍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平安归来,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连忙上前递来一碗温热粗粮汤水,低声着外头流民领粮、人人感念他恩德的消息。李俞接过汤水,口饮着暖意,不动声色抬眸望向城内深宅方向,心底隐约察觉到一丝寒意逼近,却神色未变,安然踏入院,关好院门,静静蓄力,静待下一场风波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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