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俞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卷麻纸名册，指尖压住纸边，没有第一时间递过去。仓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方窗漏下稀薄光，落在堆叠的旧账册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灰雾。周遭仓役脚步轻缓，悄无声息地往两侧围拢，气息压得极低，眼里都带着看热闹的狠劲。他们跟着冯三久了，什么场面都见过，一个不懂高地厚的孩童入仓对账，在他们眼里，和自投罗网没有区别。
冯三坐在案后，手指扣住砚台边缘，指节微微发白。他表面上懒懒散散，心里早已打定主意，只要名册到手，随便翻上两页，便随口咬定数字不实、私造户籍，当场把名册撕毁，再扣一个寻衅官仓的罪名，把这子拖下去责罚一顿，回头依旧该怎么扣粮怎么扣粮。滩头流民那边没了牵头的人，自然也就散了，这点事，在潼关地界，他抬手就能抹平。
“磨蹭什么？”冯三抬眼，语气不耐烦，“要对账就把名册递上来，我没空陪你耗着。边关粮务一刻耽误不得，你再拖延，便是故意阻滞公务。”
李俞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冯三脸上，轻声开口：“名册可以给你，但要当着所有仓役的面，当众核验，当众落笔对账。今日仓中值守之人，一个都不能走，账目核对完毕，人人画押作证。免得事后有人改口，我私携伪账，污蔑官吏。”
这话一出，冯三眼神骤然一凝。
他没想到一个七岁孩童，居然把后路堵得这么死。当众对账、全员画押，等于把这件事钉在明面之上，日后无论出了什么变故，都有人证在场，再也没法私下翻案、暗中栽赃。
旁边几名仓役也互相看了一眼，脚下下意识顿住。他们都是冯三心腹，平日里帮着遮掩账目、搬运私粮，心里都有鬼，最怕当众对质、当众画押，一旦沾上笔墨，日后出事便是共犯，脱不了干系。
冯三压下心头戾气，勉强扯出一抹冷笑：“年纪，规矩倒是不少。行，依你便是。都过来，站好。”
他挥手示意仓役围拢过来，心里却在快速盘算。当众对账又如何？账册都在他手里，数字都是他写的，几笔涂改，就能把差额抹平。一个孩童，就算会算数，还能比常年管仓的老吏更懂账目关节？不过是虚张声势。
仓役们慢吞吞围到案前，眼神躲闪，不敢多看名册一眼。
李俞这才缓步上前，把名册平铺在案角，不往冯三手边推，只放在众人都能看清的位置。随后他抬手指向墙面贴着的一张泛黄告示，那是上月霸府下发的赈粮定额文书，白纸黑字，官印清晰，谁都无法抵赖。
“先看官文，再看仓账，最后核流民实数。”李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官文在册，每户每日粟米二两，老弱加倍，这是定数，改不得。仓账昨日入库粮石一千二百担，实收实数我不问，我只问，今日应当下发滩头赈粮，该出多少担？”
冯三心里一咯噔，随口便要报一个少两成的数字，打算蒙混过关。
不等他开口，李俞已经轻声报出数目：“按滩头在册七千二百一十三口核算，今日应下发粮二百一十六担四斗。我昨夜已算过三遍，不错分毫。”
仓内瞬间一静。
几名仓役下意识看向冯三，眼神里多了几分异样。他们每日做账，心里清楚真实应发数目，这孩子随口报出来的数字，和他们心底核算的一模一样。一个城外稚童，没人教、没人带，居然能把账算得这么快、这么准。
冯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硬着头皮开口：“账中另有扣减，损耗、车运、仓耗、巡防补给，层层折算，岂能按足额下发？乱世之中，哪有满额赈粮的道理？”
李俞顺势问道：“仓耗几何？车运几何？巡防补给，可有上官行文批复？损耗需有单据，抵扣需有印鉴。冯主事，把凭证拿出来，我便不再多言。”
冯三一时语塞。
所谓损耗、车运、补给，全是他随口编造的由头，哪里拿得出半分凭证？真要拿出单据，便是自曝贪墨。他喉头滚动一下，心里愈发恼怒，这孩子句句戳在实处，半分空子都不给。
“账目私事，岂能一一示人？”冯三强撑着冷声辩解，“仓中内务，轮不到一个外姓稚童盘问。你只看最终出库数目，其余不必多管。”
李俞点点头，不急不躁：“可以。那便看最终出库数目。今日实际准备下发滩头赈粮，有多少？”
冯三眼神闪烁，压低声音：“一百二十担。”
整整少了近一半。
周围仓役全都屏住呼吸，谁也不敢吭声。差额摆在明面上，白纸黑字一对照，谁都看得出来不对劲。
李俞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冯三：“余下九十六担四斗，去了何处？”
冯三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放肆！年纪也敢质问官吏？粮米调拨去向，乃是仓中机密军务，你不配过问！我看你今日就是存心找茬，借机生事！”
他索性撕破脸皮，打算用权势强行压住场面，先把罪名扣死，再强行把人拿下。只要人被扣住，外面流民无人牵头，事情自然不了了之。
旁边两名仓役立刻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抓向李俞肩头。
李俞身形不动，只侧头看向仓门方向，缓缓道：“方才入仓之前，我已托乡老去往巡关校尉行辕，只我入仓对账，半个时辰不出，便请校尉亲来仓中核查公务。如今时辰已近，校尉人马，应当快到仓门了。”
冯三浑身一僵，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死死盯住李俞，眼底满是不敢置信。这孩子不仅会算账、有心眼，居然还提前留了后手，在外埋伏了人，直接勾连武官衙门。巡关校尉掌城关军纪，最喜拿仓吏贪腐立威，一旦亲自入仓，今日谁都跑不掉。
仓内空气瞬间凝固，连尘埃都像是停在半空。
冯三手心发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这才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和一个孩童作对，而是掉进了对方一步步布下的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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