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滩头依旧静得压抑，数万流民屏息伫立，无人敢高声言语，唯有孩童偶尔压抑的低泣，转瞬就被旷野寒风吞没。乡老们分头守在流民队伍前后，目光时不时瞟向槐树下的李俞，心底既有期待，又藏着抹不开的惶恐，就怕下一刻变故陡生，到头来空欢喜一场，反倒惹来灭顶灾祸。
李俞抬手压了压衣襟，缓步动身，朝着官仓正门走去。
他身形瘦，一身粗麻短褐洗得发白，孤零零走在空旷古道上，两侧皆是饥寒流民，前方是壁垒森严的官家粮仓，远远望去，像一粒微尘直面高墙铁壁。可他脚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踟蹰退缩。心底早已把全盘利害盘算通透，既不依仗李氏旁支虚名狐假虎威，也不凭一腔意气莽撞硬闯，只靠实打实的账目、亲眼所见的实证、拿捏人心的分寸，从容入局对峙。
行至仓门百步开外，值守戍卒立刻横戈拦路，铁戈交叉相撞，发出刺耳冷响。两名戍卒身披厚实铁甲，面色冷硬肃穆，眼神警惕地盯住走近的李俞，边关兵卒只认规矩职守，不认人情门第，更不会迁就稚童年幼。
“止步！仓重地，闲杂热不得靠近半步！”左侧戍卒声线粗砺，语气不容置喙，戈尖微微前递，直接封住前路。
李俞适时停下脚步，不往前强闯，不卑不亢抬眸，声音清亮稳当，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在下李氏族人李俞，今日不为私务，只为城外滩头赈粮户籍不明、粮石对不上定额一事，求见当班仓曹主事，当面对账核验，厘清流民口粮底数，不误边关赈济公务。”
他刻意不提告状，不提贪腐，只对账核粮、规整公务。乱世官吏最惧被扣上阻挠赈济、贻误边关要务的罪名，这般辞体面克制，不激化对立，也不给对方直接驱赶的借口，分寸刚好卡在要害之上。
两名戍卒对视一眼，眼底闪过几分迟疑。李氏宗族名头摆在那里，哪怕只是边缘旁支，也不是寻常流民乡野民可比；再加上近日霸府接连下严令，严查潼关仓廪赈粮乱象，严禁官吏私扣口粮，谁敢贸然拦阻对账公务，事后不清缘由，便是一桩实打实的渎职过错。
右侧戍卒沉吟片刻，冷声吩咐：“在此原地等候，不许乱走乱动，我入内通报主事大人，见与不见，全凭上官定夺。”
“理应如此。”李俞微微颔首，安分站在原地，不多言、不多动，全然一副守礼待讯的模样。
片刻等候之间，眼角余光悄然扫过仓门周遭细节。墙根下散落的粮袋碎屑、车辙印里残留的新谷痕迹、墙角暗处堆放的私用麻袋边角，种种细碎痕迹，都在无声印证着昨夜私运粮米的实情。这些细碎物证，旁人无心留意，他却一一收在眼底，默默记在心里，多一层佐证，便多一分底气，对峙之时便多一分胜算。
未过多久，仓内脚步声响，一道身着皂色吏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面色阴沉难看，眉眼间带着常年盘剥算计的刻薄气。此人正是潼关官仓当班仓吏冯三，常年坐守仓门，经手粮米收发，深谙克扣私分门道，平日里对上奉承讨好、对下凶狠压榨，把官仓当成自家私库，行事肆无忌惮。方才两名退回去的府役早已暗中传话，滩头有个李氏稚童捏住把柄，要来仓中闹事对账，冯三心底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
冯三出门一眼盯住李俞，见不过是个七八岁不起眼的孩童，衣着寒酸，身形单薄，瞬间放下大半忌惮，心底轻蔑更甚，只当是旁支庶子没人管教，不知高地厚，想借着赈粮之事出头博名声，随口拿捏几分好处。
“便是你要见我对账？”冯三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睥睨李俞，语气傲慢刻薄，全无半分公务体面，“乳臭未干的娃娃，也懂什么粮账户籍？不在府中安分待着，跑到官仓门口胡闹滋事，坏我仓中规矩，谁给你的胆子？”
话语里满是打压轻视，开门便想以势压人，把事情定性为孩童胡闹，直接将人呵斥赶走，抹平所有对账由头，省事又省心。
李俞依旧神色平静，不被对方气势裹挟，抬头应声条理分明：“孩童不分大，只论事理公心。赈粮不分贵贱，只按户籍定额核发。眼下滩头流民在册户数清晰，官府赈粮文书定额明朗，偏偏口粮到不了百姓手中，差额巨大，来路不明。我手持实册，只求当面核对出入账目，厘清粮石去向，不闹不吵，依规办事，何来胡闹滋事一？”
几句话有理有据，态度端正，语气平稳，既不给对方扣人治罪的借口，又把公事道理摆得明明白白，堵死对方随意驱赶的路子。
冯三脸色微微一沉，没想到这孩童口齿这般伶俐，心思这般缜密，油盐不进，呵斥不动。他心底已然猜出，昨夜私分粮米的踪迹，多半被这孩子看了去，今日是有备而来。当即压下戾气，换了一副敷衍推诿的神色，打起官腔拖延：“近日边关军情紧急，粮车调拨杂乱，账目临时对不上，本是寻常公务乱象。赈粮早晚都会下发，何须你一个孩童多管闲事？速速回去，莫要在储误仓中收发要务，否则休怪我按律拿人，送交李氏宗族惩戒。”
搬出宗族施压，又用军务搪塞，软硬兼施，想要把李俞逼退了事。
李俞丝毫不让，顺势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戳要害：“军情再紧，不饥戍卒；公务再杂，不扣民粮。霸府明文政令，冬春赈粮优先落地，安抚流民、稳固关内人心，本就是守住潼关根基。若因账目混乱、粮米私扣，引得滩头流民躁动，惊扰城关戍防，动摇边关民心，这份贻误要务的罪责，不知冯吏可敢一人独自担待？”
这话不涉贪腐私怨，只扣边关要务、霸府政令，句句压在官吏最怕的罪责痛点上。冯三再嚣张，也不敢扛下动摇边关民心、贻误防务的重罪。
冯三眉眼猛地一跳，心底莫名发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偷偷抬眼瞟向远处滩头，数万流民静静伫立，黑压压一片，沉默无声，却自带一股沉甸甸的压迫福若是真因赈粮之事闹出乱子，惊动上面巡查武官，彻查仓中账目，他这点私吞猫腻，顷刻间便会败露无遗。
他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火气，阴恻恻开口：“对账可以，只许你一人入仓，名册交由我查验，不许对外声张，不许牵扯旁人。若是查不出所谓差额，我便治你一个造谣生事、惊扰官仓的罪名，绝不轻饶。”
这是打算先扣下名册，再暗中篡改账目，抹平差额，反咬一口治罪。心思歹毒，算计周全。
李俞心底一清二楚，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应下：“可以。只一人入仓，只当面对账，绝不喧哗。”
他抬手示意远处槐树下的乡老，不必靠近，原地守好流民即可，随后孤身抬脚，踏上仓前石阶，一步步走入官仓大门。戍卒在身后重重落锁，厚重仓门闭合，隔绝了外界光，也隔绝了滩头所有饶视线。
仓内寒气更重，混杂着谷米潮气、尘土浊气，扑面而来。一排排高大粮囤整齐罗列，麻袋层层堆叠，密密麻麻延伸至深处，满眼都是充盈粮石，与城外流民饥寒形成刺眼反差。廊道狭窄昏暗，脚步声回荡不息，几名仓役手持木尺账册，立在两侧，眼神不善地盯住李俞，皆是冯三的心腹爪牙，随时等候主事吩咐，出手拿捏这个孩童。
冯三走在前头，脚步放慢，压低声音，语气瞬间阴冷下来，没了半分公务模样：“崽子，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年纪，就学人抓把柄、管闲事，真以为仗着李氏旁支身份，就能在我头上指手画脚？我劝你识相点，立刻收手离开，今日之事我既往不咎，不然，我让你走不出这道仓门。”
赤裸裸的私下威胁，直白又凶狠。
李俞脚步未停，面色不改，只低声回道：“冯主事，我不求财，不害人，只求粮归流民，账面对齐。你今日秉公放粮，我便闭口不言，彼此相安无事；你若执意遮掩克扣，逼我把名册、痕迹一并递送到巡关校尉案前，到时候谁难堪、谁获罪，一目了然。”
他不硬气顶撞，也不怯懦退让，只把利弊摊开，把退路留好，把后果点明。
冯三胸口起伏，怒意翻涌，却偏偏不敢当场发作。他死死盯着眼前沉静的七岁稚童，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寒意：这孩子，根本不是寻常顽劣孩童，心思深沉，手段稳妥，软硬不吃，难对付得很。
前方账房案几铺开，老旧账册堆叠如山，笔墨砚台冰冷生硬。冯三冷哼一声，甩袖落座，伸手冷声道：“拿来名册，对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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