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楼会议室。
长桌。九份病案摞在中间。
张院长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五十多岁的人了，鬓角全白。今上午的事把他折腾得够呛。
方国栋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没话。
陈钢推门进来。
“坐。”张院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钢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那摞病案。牛皮纸档案袋。每份上面都贴着标签。姓名。住院号。日期。
“刘建业呢？”陈钢问。
“在办公室。”张院长揉了揉眉心，“我让他别走。他现在情绪不太稳定。”
不稳定是正常的。知道事情捂不住了。
“陈医生。”张院长看着他，“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明确的法。这九个病人。到底有没有问题。”
陈钢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过最上面那份病案。
打开。
第一页是入院记录。
患者：赵德顺，男，63岁。
主诉：反复胸闷气短半年，加重一周。
既往史：二十年前二尖瓣置换术后。冠心病病史五年。
入院诊断：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心功能III级。
手术记录在第六页。
去年三月十五日。术者刘建业。左回旋支近段狭窄95%。植入支架一枚。型号——康泰ct-03。
术后恢复顺利。出院带药：阿司匹林、氯吡格雷、阿托伐他汀。
复查记录只有三次。都是门诊开药。没有造影复查。
陈钢合上病案。拿起第二份。
患者：李桂兰，女，58岁。
糖尿病史十年。去年七月做的支架。前降支中段。康泰ct-03。
术后四个月有过一次急诊就诊记录——胸痛。心电图示t波改变。当时值班医生开了硝酸甘油让她回家观察。
没有进一步检查。
陈钢的手指在病案封面上敲了一下。
“这个李桂兰。去年十一月急诊过一次。”他抬头看张院长，“当时没做造影？”
张院长翻开自己面前的那份病案。看了一眼。
“记录上写的是——患者拒绝进一步检查。”
“患者拒绝？”陈钢的语气有点冷，“还是有人劝她别查？”
张院长没话。
方国栋接过话。
“这个我问过急诊科。当时接诊的医生——患者经济条件不好。造影要自费。刘建业当时也在医院。他过来看了一眼心电图。问题不大。让患者先回家吃药观察。”
陈钢盯着那份病案。
问题不大。
一个支架术后四个月就出现胸痛和t波改变的患者。被刘建业一句“问题不大”打发回家了。
他把病案放下。拿起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九份病案。九个人。
年龄从42岁到68岁。男女都樱基础疾病各不相同。但有三个共同点。
第一。手术都是刘建业做的。
第二。支架都是康泰ct-03。
第三。术后复查全都敷衍。要么不查。要么只查心电图。没有一例做过造影复查。
陈钢把最后一份病案合上。
“张院长。这九个人里。除了508床的赵德顺和512的女孩。剩下七个人现在在哪儿？”
张院长看了一眼病案上的联系电话。
“有三个是本县的。四个是周边乡镇的。”
“能联系上吗？”
“应该能。”张院长犹豫了一下，“但是——我们现在还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支架有问题。贸然通知患者回来复查。万一引起恐慌——”
“万一不引起恐慌。”陈钢打断他，“下个月又碎一个。或者堵一个。到时候你怎么跟家属？”
张院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方国栋在一旁开口。
“张院长。材质检测报告最快今下午五点出。如果报告证明支架有问题。那这九个人都是定时炸弹。早一查出来。早一处理。晚一——”他顿了顿，“可能就晚不了了。”
张院长沉默了几秒。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刘。你把这九份病案上的联系方式整理一下。逐一电话通知。就——医院要对去年的支架手术患者进行免费复查。让他们尽快来医院做造影。”
他挂羚话。看向陈钢。
“现在满意了？”
陈钢没接这话。他站起来。
“我去看508床。如果他今状态稳定。明上午安排造影。其他几个人——只要来了医院。先做心电图和心肌酶。有问题的优先安排。”
张院长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钢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刘建业的电脑和办公室。封起来。别让他碰。”
张院长愣了一下。
“你是怀疑——”
“他跟康泰的往来记录。转账记录。可能都在电脑里。”陈钢，“现在他知道事情压不住了。如果他要跑。第一件事就是删数据。”
方国栋立刻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
他出门的时候带上了两个保安。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钢和张院长。
张院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陈钢。如果这件事真的——真的像你的那么严重。”他睁开眼，“我这个院长。怕是干不下去了。”
陈钢看着他。
“您是什么时候上任的？”
“三年前。”
“刘建业用康泰的支架。是从去年一月开始的。”陈钢，“也就是。在您任上。”
张院长苦笑了一下。
“对。在我任上。我有责任。”
“但您不知情。”陈钢，“设备科的采购流程。您每一笔都签字审核吗？”
张院长摇头。
“那是赵强的权限范围。我只管大方向。具体的品牌和型号——我不管。”
“那就是赵强的问题。”
“可我是院长。”张院长站起来，走到窗边，“出了事。第一个问责的就是我。”
陈钢没再话。
他知道张院长的是实话。
但他也知道——如果现在不把这件事彻底查清楚。那些装着康泰ct-03的病人。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赵德顺。下一个女孩。
他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
电梯叮了一声。
方国栋带着两个保安从里面出来。
“陈钢。”方国栋快步走过来，“刘建业的办公室锁了。他人不在。”
陈钢皱眉。
“去哪了？”
“不知道。保安十分钟前看到他往停车场去了。”
陈钢转身就往电梯走。
方国栋跟上。
“你觉得他要跑？”
“他不跑才怪。”
电梯门开。两个人进去。
陈钢按了负一层。
停车场。
电梯门开。
陈钢一眼就看到了刘建业。
他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车门开着。后备箱也开着。公文包已经扔进去了。
刘建业正准备上车。
看到陈钢。他的动作顿住了。
两个人对视。
三秒后。
刘建业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机响了。
陈钢往前走了两步。
车往后倒。
方国栋在后面喊。
“拦住他！”
保安跑过来。但来不及了。
车已经掉头。往出口开。
陈钢站在原地。
他掏出手机。
拨了个号码。
响了三声。
“喂？”
“110吗。我要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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