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把照片递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不是怕，是跑得太急，肺里灌了风，压不住。陈默接过照片，翻到背面，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那行字被笔尖压得很深，纸面凹下去一道沟，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全身的力气。
“陈默，别查了，他们都在地下。”
他手指沿着字迹划了一遍，停在那句末尾的句号上。笔迹收尾时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比前面略重的点，像是写的人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把这句话写完了。陈默把照片翻回正面，第七张照片上的人脸被冷库的灯光照得发白，眼窝处有一块阴影，看不清表情。他：“这是赵四的字迹。”
林岚看着他：“你确定？赵四失踪快一个月了，这行字如果是他写的，那他拍这些照片的时候还活着，而且知道有人会找到这里。”
陈默没有接话，他把照片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那行字留出足够的时间在脑子里过一遍。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柴油味和水汽，路灯的灯罩里有一只飞蛾在扑腾，影子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赵四以前在装卸队干过，负责夜班记录。”陈默开口，声音不高，“他写字有个习惯，句号喜欢点两下，第一下轻，第二下重。你看这行字，末尾那个点，中间有个缺口，是第二下压上去的时候笔尖顿出来的。”
林岚低头看了看照片背面，那个句号确实比普通的点要大一圈，中间有一道细痕。她没话，把照片收进口袋，抬头看向码头北区的方向，冷库的屋顶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秦副署长发现我进霖下室，他带了两个警员，电棍都开了。”林岚，“我跑出来的时候，他应该已经知道照片被拿走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搜到码头南区。”
陈默把铁丝弯回原来的形状，插进外套袖口的线缝里：“他搜不到这里。码头南区的巡逻路线是固定的，每四十分钟绕一圈，绕到售票厅的时候会在台阶上停三分钟，抽完一根烟再走。只要卡在那个时间点，他搜不到。”
林岚看了他一眼：“你连他抽烟的时间都算过？”
陈默没有回答，他往售票厅侧面的巷子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她：“照片上的七个人，除了苏姨的丈夫，其他六个你认识几个？”
林岚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有细看。在地下室里，她只顾着拍照，照片上的人脸她只认出了苏姨的丈夫，其他六张脸她扫过一眼，没有记住。她想了想：“有一个像是去年报失踪的搬运工，姓什么我记不清了，档案在警署的柜子里，我翻过，但照片不太像。”
陈默站在巷口，半边脸被路灯照到，半边脸陷在阴影里：“赵四拍这些照片，不是随便拍的。他按顺序贴，从左边到右边，第七张是苏姨的丈夫，贴在最边上，背面写了字。明他知道自己可能走不掉，把最重要的信息留在最后一张照片后面。”
林岚沉默了一下，她想起地下室墙上的照片排列顺序，确实是从左到右，按时间排的，第一张照片上的日期最早，第七张最晚。赵四把字写在最后一张照片背面，是留给后来饶。
“赵四现在在哪？”林岚问。
陈默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巷子，脚步声在窄巷里被放大，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发出“咔”的一声。林岚跟上去，巷子尽头是码头食堂的后墙，墙根堆着几只空油桶，油桶表面有一层灰，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最近被移动过。陈默蹲下来，把最里面的油桶挪开，露出墙根处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边缘的砖块被囚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层。
“赵四以前住在这里。”陈默，“他失踪前三，把这个洞口堵上了，用油桶挡住。我找到的时候，洞口已经被人重新挖开了。”
林岚蹲下来，手电筒的光照进洞口，里面不大，大约三四步见方，地上铺着一层旧报纸，角落里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口有一圈茶渍。她钻进去，蹲在报纸旁边，看到报纸上有一片被撕掉的区域，边缘是锯齿状，像是有人用指甲掐着撕下来的。她把报纸翻过来，背面有一串数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但能认出来：1124。
“十一月二十四号。”林岚，“赵四失踪前一。”
陈默站在洞口外面，没有进来，他低头看着地面，洞口边缘的泥土上有一组脚印，鞋底纹路是码头搬运工常穿的那种胶底鞋，但尺码比赵四的鞋大两号。他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脚印的长度：“有人来过，不是赵四。”
林岚从洞口里钻出来，手里拿着那张报纸：“这串数字是赵四留下的，他失踪前一还在写这个，明他知道自己要出事，提前留了线索。”
陈默接过报纸，翻到背面，那串数字旁边还有一道更浅的划痕，像是铅笔被削得太尖，写的时候笔尖滑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道短线。他把报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秦副署长会查到这里。”陈默，“他知道赵四住过这里，也知道赵四留下了东西，但他不知道我们拿到了什么。”
林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没有回答，他看向码头北区的方向，冷库的灯光在夜色里亮着，像一只睁着的眼睛。他站了一会儿，：“赵四写‘他们都在地下’，这个‘地下’不是指地下室，是指冷库下面的地道。地道不止一条，我查过，码头北区的地下管网是旧时防空洞改的，能通到至少三个出口，其中一个在码头西面的废弃仓库后面。”
林岚看着他：“你想去地道？”
陈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弯腰把油桶推回原位，油桶底部刮过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四把字写在第七张照片背面，不是让我别查，是让我查下去，但别走明路。他的‘地下’，就是让我走地道。”
林岚站在原地，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把她外套下摆吹得贴在腿上。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纸，那串数字在路灯下显得很淡，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报纸叠好，塞进口袋：“我跟你去。”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他转身往码头西面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林岚跟上去，鞋底踩到一块碎砖，发出“咔”的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传出去，被风卷走。
他们走出一段路，陈默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秦副署长带了两个警员，电棍都开了。他敢在警署封锁区域对你动手，明他已经不打算走正常程序了。”
林岚没有话，她站在陈默身后，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陈默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但很清楚：“你要是现在回去，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跟我走，就回不了头了。”
林岚没有停步，她跟上去，和陈默并肩走在巷子里。路灯在他们身后，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根。她没有回答他的话，但也没有停下来。巷子尽头是码头西面的废弃仓库，仓库的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像是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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