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背面那道细缝藏得很深,如果不是指腹刚好蹭到那道横向的压痕,陈默也不会注意到。他用指甲沿着缝口撬了一下,边缘的纸层裂开,露出里面一片深灰色的塑料壳——是一盘微型磁带,只有指甲盖大,卡在照片背板的夹层里,用双面胶粘着,胶面已经发黄发脆。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这玩意儿得有十几年没人用了,普通录音机放不了,得用那种老式的微型磁带播放器。”他转身往仓库角落走,弯腰在一堆落满灰的纸箱里翻了半,翻出一台灰白色的旧录音机,侧面贴着褪色的标签,上面印着一行模糊的型号数字。他扯掉电源线上的灰,插上电,机器“嗡”地响了一声,指示灯亮了,但声音发闷,像是喇叭里堵了东西。
陈默把磁带按进卡槽,按下播放键。机器转了两圈,喇叭里传出一段沙沙的底噪,然后是一个男饶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像是怕被人听见:“守夜人,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明我已经被秦副署长灭口了。”
陈默的手指停在播放键上,没有动。老周站在旁边,也没出声。磁带继续转着,赵四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换了口气,接着道:“冷库地下室的照片,是我拍的,但真正的主谋不是秦副署长,他只是执行者。主谋在警署高层,代号‘灯塔’,他通过秦副署长控制码头,所有失踪者都是被送去一个疆北岛’的地方。”
录音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磁带还在转,喇叭里只剩沙沙的底噪,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是一段明显的空白——不是正常的静音,是那种被剪掉一段之后留下的空转声,磁带转动的声音在空白段里变得格外清楚,像是有人用刀片把一段话从中间切走了。
陈默按下停止键,磁带“咔”地弹出来,他捏着磁带边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切口处有一道细微的毛边,是被人用刀片划开又重新粘上的。他把磁带放回桌上,问老周:“北岛是什么地方?”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录音机旁边,手指搭在机器外壳上,指腹压着那行褪色的型号标签,过了几秒才开口:“码头外海有一座荒岛,五年前就被划为禁航区,名义上是航道调整,但一直有人偷偷往那边运货。”他顿了顿,“我退役之前,那条航线就有人盯着,但没查下去,案子被上面压了。”
陈默把磁带收进外套内袋,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隔着布料按了一下,确认放稳了。他抬头看向仓库窗外,码头方向的夜色里,警笛声由远及近,声音在空旷的货场里被拉长,像是一根绷紧的线。他拉上窗帘,只留一道缝,看到两辆警车从码头主路拐进来,车灯扫过仓库外墙,在铁皮上划出一道白痕。
老周走到窗边,隔着帘子看了一眼:“是秦副署长的车,后面那辆是巡逻队的。”他放下帘子,退回桌边,“你从后门走,穿过装卸区,往三号泊位方向绕。那边有一排旧集装箱,巡逻队一般不查。”
陈默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原地,手指按在外套内袋上,磁带边缘硌着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录音机旁边落了一层灰,灰面上有一道被手指划过留下的痕迹,是老周刚才放录音机时蹭出来的。他开口:“赵四没完的话,可能就在那段空白里。他既然把磁带藏进照片夹层,就不会只录一半就收手——那段空白是被剪掉的,不是他停的。”
老周没接话,他站在窗边,手指捏着帘子边缘,指节发白。警笛声在仓库外面停住了,车灯熄了,有人下车,脚步声踩在碎石地面上,由远及近,走到仓库门口停了一下,又往旁边走远了。老周松开帘子,呼出一口气:“他们没进仓库,在查旁边的货棚。”
陈默走到后门,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老周一眼:“赵四‘灯塔’在警署高层,你当年办案的时候,有没有听过这个代号?”
老周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比刚才更沉,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什么,但最后只摇了摇头:“没有,我退役之前,没听过这个代号。”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赵四的北岛,我知道。五年前那批禁航令,是警署和港务局联合签发的,签字的副署长,就是秦副署长。”
陈默没有追问。他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柴油味和水汽,吹得仓库里的旧纸箱边缘的灰扑簌簌往下落。他侧身闪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仓库外面,装卸区的灯光在夜色里亮着,几盏路灯间隔很远,中间的地段陷在暗处。陈默沿着货棚边缘往三号泊位方向走,脚步踩在碎石地面上,声音被风卷走。他走出大约五十米,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手插进外套口袋,指腹碰到磁带的边缘。
脚步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压得很低:“陈默,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林岚。陈默转过身,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外套领子竖起来,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光从下面打上来,照得她下巴的线条发硬。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路灯的光圈边缘,又了一遍:“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我刚才在仓库外面,听到录音机的声音了。”
陈默没有动,他站在暗处,手指按在磁带边缘,指腹能感觉到切口处那道毛边的粗糙。他开口,声音不高:“赵四留了一盘磁带,录了一半,中间被剪掉了一段。”
林岚没有接话,她站在路灯边缘,风把她外套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沉默了几秒,:“剪掉的那段,我可能知道在哪里。”
陈默看着她,没有问。林岚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向他,上面是一段音频文件的播放界面,进度条停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时间轴旁边标着一行字——录音时长,四十七秒。她:“这是赵四失踪前三,打给警署报案电话的录音备份。我调出来的时候,发现原始文件被改过,但备份盘里还留着一截没删干净的底档。”她按下播放键,手机喇叭里传出一段沙沙的底噪,然后是赵四的声音,比磁带里那段更急促,像是在跑:“北岛不是终点,他们把人送到北岛之后,还要转一趟船——灯塔在第三码头,他——”录音在这里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的。
陈默站在暗处,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把他外套下摆吹得贴在腿上。他听完那段录音,没有立刻话。远处,仓库方向传来巡逻队的声音,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扯碎,听不清。他把磁带从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手里,磁带外壳在路灯下反着一点光。
“第三码头,”他,“赵四没完的那句话,落在这五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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