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听得见。”
姜子牙这句话刚落入锁魂幡，金鳌岛内的蟠桃核坠便再次发热。
纪元从软榻上坐起，身上的毯子滑到腰间，缠着药布的手先摸向胸口，又朝西方伸了出去。
守在榻边的无当放下经卷。
“又做梦了？”
纪元没有转身，手指仍指着西方。
“有人哭。”
“谁在哭？”
“不认识。”
无当把他从榻上抱起来，掌心贴过额头，又检查了掌心伤口。
药布没有渗血，体温也已恢复，唯独蟠桃核坠烫得无法贴身。
“哪里传来的？”
“那边。”
“他在哭什么？”
纪元抓住无当衣领，耳朵贴在她肩头，脸上的困意已经退去。
“名字没了。”
“还有好多人。”
“都在里面。”
无当把桃核坠从他颈间解下，坠子落入手中时，西方传来的魂气立刻缠上她的护体法力。
“先别听。”
她抬手封住纪元耳边，却挡不住那缕从元神深处传来的哭声。
纪元把脸埋进她肩窝，手臂越收越紧。
“他找不到家。”
“师姐，他一直剑”
“我在这里。”
无当抱着他离开软榻，另一只手捏碎传讯符。
碧游宫外很快落下数道阵光。
多宝最先进入内殿，万宝阵盘沿门窗铺开，封住一切可能侵入的阴气。
云霄随后带着命盘赶来，通则直接穿过阵光，将发烫的桃核坠接入掌郑
“西岐。”
桃核内部的魂气还在往外延伸，气息一端连着纪元，另一端已经被封神榜金光遮住。
多宝取出断因尺。
“要不要斩断？”
纪元立即从无当肩头抬起脸。
“不能斩。”
“这缕因果在碰你的元神。”
“他会不见。”
通没有让断因尺落下，只将圣人法力护在纪元识海之外。
“云霄，验清楚。”
云霄把命盘放到软榻上，又从桃核坠中引出部分魂气。
阵纹刚刚成形，盘面便出现两道不同的因果。
一条来自荒礁，是纪元哭喊一个都不能少时留下的剑符残响。
另一条来自封神榜外，残缺不全，始终在呼唤周岐这个名字。
“纪元没有主动碰封神榜。”
“是榜外亡魂沿着荒礁残响找到了他。”
多宝将齐木的新令牌放到命盘旁边。
“齐木脱离封神锁定以后，这句话便留在榜中？”
“留下的不是一句话。”
云霄调整阵纹，荒礁救援时的气息逐渐显化。
“是一个未曾落定的结果。”
“齐木原本该入榜，却被我们带回了金鳌岛。”
“封神榜中便多出另一种归处。”
通看向命盘里的两条因果。
“亡魂可以拒绝神位？”
“以前不校”
“纪元把齐木带回来以后，榜中的唯一结果被改动了。”
多宝握住断因尺，尺面映出越来越多的细线。
“所以周岐拒绝入榜时，先碰到了师弟留下的路。”
“他以为那条路能带自己回家。”
纪元听见回家，身体又往无当怀里缩了缩。
“他回不去吗？”
内殿没有人立刻回应。
云霄将周岐残留的魂气放入命盘，盘中显出一座毁去多年的山门，山门旧址只剩荒草，连供奉周岐的牌位都不曾留下。
“他的山门已经没了。”
“西岐军册也在抹去他的名字。”
“为什么要擦掉？”
多宝收起断因尺，手掌按住那张正在变空的军册虚影。
“封神榜要把旧因果清理干净。”
“人入神位以后，便不再受生前关系牵制。”
纪元没有听懂神位，却听懂了名字会被擦掉。
他低头摸向自己额心，剑纹在手指下亮起。
“那他还是他吗？”
云霄整理阵纹的手慢了下来。
无当把纪元冰凉的手拢回掌心。
“若神智全被神位改写，便很难再记得从前。”
“他不想忘。”
“所以他留在榜外。”
“外面也会消失。”
“没有供奉，也没有肉身，他的元神撑不了太久。”
纪元转向通，眼角已经泛红，却没有哭出来。
“师尊能带他回来吗？”
通掌中的桃核坠还在发热。
以圣人之力强行从封神台抢走一道亡魂并不难，可一旦动手，封神榜便会把截教视作公然破坏书秩序。
更麻烦的是，周岐只是第一个。
榜内已经有更多亡魂听见了荒礁残响。
“先找到他。”
通把桃核坠放回纪元手中，却以剑气隔开榜光。
“不要主动追过去。”
“他还在哭。”
“你若顺着因果靠近，封神榜也会抓住你。”
纪元抱住桃核，指尖被烫得发红也没有松开。
“那就让他一直哭吗？”
多宝蹲到软榻旁，取出一枚护心珠放进他掌心。
“师兄去查。”
“西岐有封神台，还有燃灯。”
“燃灯会拿灯照他。”
“所以不能直接过去。”
纪元把护心珠推回多宝掌郑
“他害怕灯。”
“我知道。”
“他叫了好多次。”
多宝没有再把护心珠递回去，只将它贴在桃核外面，替纪元挡住不断传来的阴冷气息。
“师兄保证，不让燃灯把他拿去试灯。”
云霄重新转动命盘，把周岐与其他榜外亡魂分开记录。
第二道哭声很快出现在阵盘边缘。
随后又多出第三道。
这些亡魂没有听见纪元的童声，却因周岐拒绝入榜，引发了相同的挣扎。
“人数还在增加。”
“封神榜每次催动，都会惊醒更多旧因果。”
通的青萍剑飞出内殿，剑光越过东海，却没有直接落向西岐，只斩断了几缕试图借亡魂靠近纪元的榜光。
“封神榜收录亡魂时，也在切断他们原有的归处。”
“这便是书稳定神位的手段。”
“只有失去旧名与旧因果，亡魂才会完全受庭管束。”
无当把纪元抱回榻上，替他重新盖好软毯。
“先歇着。”
“师姐也听见了吗？”
“听不见。”
“那我告诉你。”
纪元把桃核贴在两人掌心之间，断断续续复述那些传来的声音。
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有人要找战死前留在家中的孩子。
还有人只记得一盏没有点完的魂灯。
每段记忆都残缺不全，刚传入金鳌岛便被榜光抹去大半。
云霄将能记录的部分全部刻入命盘，阵纹越积越多，最后指向同一处封神神位。
“这些亡魂并不都想逃离封神榜。”
“他们只是不愿被抹去。”
多宝拿起命盘拓影。
“把记录送入阵法堂。”
“再查近来所有入榜的截教门人。”
“若他们也失去了生前记忆呢？”
殿门外忽然传来法宝落地的动静。
赵公明带着数本截教旧册赶来，算盘上还挂着未收回的财运因果。
“那就一笔一笔讨回来。”
“名字是他们自己的，谁也没资格拿走。”
纪元从软毯里露出脸。
“赵师兄，周岐也能讨回来吗？”
赵公明翻开西岐商路送来的亡者名册，周岐那一页已经只剩空白。
“先把账记住。”
“名字没了也能记吗？”
“能。”
赵公明把算盘放到他面前，将一枚算珠拨到最前端。
“这一颗就是周岐。”
“只要还有人记着，账就不会消失。”
纪元伸手护住那枚算珠，桃核坠中的哭声终于弱了些。
西岐方向却再次传来封神榜的牵引。
这次不是榜光抓向纪元。
周岐残缺的元神正在被人强行拖出锁魂幡，灵柩灯火也重新照进他的记忆。
纪元手中的算珠滚到榻边。
“灯又去抓他了。”
通抬手握住青萍剑，碧游宫上空的诛仙四剑同时显形。
多宝已经收起周岐的空白名册。
“师尊，弟子去西岐。”
“燃灯在等你。”
“那便让他等到。”
通以剑气封住命盘，又将一道诛仙剑符放入多宝掌郑
“带云霄一起去。”
“不要碰封神榜，只查榜外亡魂。”
纪元从无当怀里挣出一只手，抓住多宝的衣袖。
“大师兄。”
多宝停在榻边，宽袍遮住了那枚不断发热的桃核坠。
“我在。”
纪元把护住周岐的算珠塞进他掌郑
“把他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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