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着趴着,忽感某人被枕着的胸膛下,那颗向来稳健的心,逐渐跳得鼓噪难安。
谢清意哼哧哼哧的笑了出来。
她胸腔震颤带来的活力,如同闷锤一记记打在心脏,她的笑又像猫轻挠心尖,马文才不禁展颜莞尔含笑。
他双手捁住她的肩膀,下巴轻轻在她头顶发上蹭着。
眼里流泻的情意。
浓得如同初春清晨的薄雾,密密匝匝飘渺于无尽山峦。
淡得似凝霜揉成稀碎,洒在丝丝雨烟缕。
“吼,你早就醒了。”
“是,清清,你应知,我是个警惕性很高的人。”
她一进门时,他就醒了。
他向来浅眠,亦早起晨练,就算饮了酒,扰乱了精神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养成的习惯,早就让身体磨就了一套适应自身的时间体系。
若非酒醉,往日这个点,他早已练剑结束,去到了她院里等她醒来。
“好吧,看来你又逗了我一次,嘿嘿,看你这么英俊的份上,哼哼我原谅你了。”
谢清意在他怀里笑得狡黠,那得意的样子,生生仿完了几分荀巨伯那无赖的气质。
好在她生的清丽,又纯净中横生几分媚气,所以做了这种表情,让人看了,也生不起什么厌烦来。
荀巨伯就挺让他厌烦的很,而清清,马文才只觉得她娇俏可让紧。
见她一如既往地痴迷自己的容色,马文才叹了一口气,哑然失笑:“清清,如此喜爱我这副皮囊吗?”
“当然了,你不知道你长得很好看吗?我第一次见你,我就心悦你。”
“你站在那个台阶上往下看人,哇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本该是王言那种,一副纨绔仗势欺人讨打的模样,可是你做了就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呢?”马文才侧脸,看着她的发簪出神。
“格外好看,很带劲,你知道吗?当时我直接……”
后面的话实在是令人难以启齿,谢清意不敢再往下,害怕马文才觉得她是一个发癫的痴女。
戛然而止的话,总会让人特别好奇后半部分。
纵然是马文才,也逃不过。
“你想如何?”
“啊……没什么没什么,别问了。”
“快,你想如何?”
越是不,反而吊起了饶胃口,马文才特别想知道,她到底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谢清意咬紧了下唇,不知怎么。
难不成,真要如实相告吗?
对他,当时你那个清冷的样子,让人特别想知道你私底下究竟是怎样的面目。
对他,想知道你洁白的锦衣下,寸寸肌肤,可是如雪一般的白净?
对他,想把他压在身下,看他脸若桃花,神态团团嫣红飘?
自认胆子没那么大的谢清意,左右磨着牙齿,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试图找到一个新的话题来跳过这个问题。
她的脸就伏在自己的胸膛上,脸上肌肉动时,马文才又怎么能察觉不出来呢。
一猜这女子准备敷衍自己,马文才抱着她坐起,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微微皱着眉头。
“老实点,。”
“哎呀,就是,就是嗯害怕,但是……有点想和你睡一张床嘛。”她想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最得体的回答。
谢清意有些做作的食指对着食指,撇着嘴抬眼望着床帐,就是不看他。
“你得偿所愿了,虽然好像怕我,其实,你……”
马文才突然停住了话头,轻咳了一声,他也撇开头不看谢清意。
“你……有没有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摸我的手,或者……闻我的气味。”
那种更坏的场景,马文才没太贴切,但他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谢清意了然于胸。
敢情这人是把她当痴女了。
“我可不是痴女,你在想什么?不许想。”
人怎么可能会悄悄做那种奇怪的行为呢?
纵使是她谢清意十分瞧得起他马文才,也断不能干出这等禽兽事儿来的。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她谢某人,清清白白着呢。
“我做过。”
?
“什么?”
点零头,马文才沉下眸子,轻声道:“清清,我做过,其实,我心悦你之后,我做过。”
“什么?”谢清意震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时我甚至不知道你其实是女儿身。”
“什么?还有第二关!?”“阿念你要不要听听自己想的的是什么?”
“认真的,我知道我的是什么。”
“我初时,已经做好了暗暗喜欢你的决定,后又因疑你心悦祝英台,心生魔祟,好在,得知你是女子后,我也得了一些欣慰。”
“等等,那你知道我是女子之后呢?”
他的做过,到底是做过什么?做过些什么?这才是谢清意想知道的。
“我,克制不住自己,我想亲近你……”
如同倒豆子般,马文才将他曾对谢清意做过的,谢清意不知情的事儿,全给了出来。
等到讲完,马文才的腰已经不那么笔直,他有些佝偻着背,似是有些心虚。
谢清意的腰倒是越来越板正,脸上也写满了“我真牛啊”几个大字。
原来马文才会看着她的背影失眠,还装早起。
竟会趁她睡着时,悄悄将她的头发扯过一缕到他的那边,和他的头发一起交缠,幻梦同心结。
还会背着她跑出去望月自怜,恨他自己不是女儿身,不能和她在一起。
当然,谢清意的什么偷偷摸手,凑近了闻味儿,他也干过。
甚至有一次,她无意拉着他的手走了一段路,等她离开后,他在原地闻了好一会儿她残留在指尖上的香味。
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她是男子的前提上的。
那段时间,思想上的拉扯,让他真的很痛苦。
清冷如他,居然在意识到自己喜欢上的人是一个男子后,还能做出这些事。
谢清意呆若木鸡,已经不知作何反应。
上述中,那次拉他的手,她那时一边走,还在心里一直忐忑着冷冷绷着脸的马文才会不会揍她,感情这人早就心美了。
这算什么?
太狗血了。
“据我所知,你们读书人脑子里发乎情,止乎礼,不局限于男女之情。”
“人活一世,不外乎七情六欲几字囊括所有,若因心爱的那人,不符合自己理想上的样子,便有所退缩,那又怎能值得去喜欢那个人。”
“我无法禁锢我的心,遂任它放逐,清清,同好情意,也不如你想的那般举步维艰,下好男色者,比比皆是。”
深院藏男枝,不露鬓霜红的年代早已过去。
无需遮遮掩掩,喜好的男儿,大多会以“嬖人”“幸童”“舞伶人”的隐晦形式被主人留在身边。
世家群体中已经流行起,以男人为币作为赌注的奢靡玩法,一个姿容绝佳的男子,可抵一件珍稀收藏佳品。
底层出身、容貌出众的普通男宠,会被当作特殊商品交易,买家多是地方官吏、中士族。
这类男宠没有固定价码,会根据容貌、才艺的优劣浮动。
优质出挑者的身价,砝码倍于普通奴婢,是市井中溢价极高的特殊“货品”,处子稚男,还可值百金。
豢养男宠侍从,这种享乐方式,并不稀奇。
要养得一个上好的男宠,普通人根本供养不起,许多人甚至把蓄养娈童男宠当作彰显家族财富的象征。
琅琊王氏这种顶级门阀的名士群体中,也有蓄养男宠的轶事在民间传。
陈郡谢氏一向以雅道相传作为核心门风,子弟多以清谈,功业,文学见长,并不走这些歪门邪路,清清不知道,亦是人之常情。
不然,一般门户,便是有些权势傍身,富庶点的农商,都会在后院养上那么几个普通男宠,试试别种滋味。
想来也是他幸运,承蒙上眷顾。
不然清清若是男儿,轮不得他马文才去沾染半分的。
出生世家的孩子,家风家训不一,世家好面子的,也仍有被风气带偏者,会私底下与同地位好友相相彼此汲暖。
可谢家,有谢相和那一帮子叔伯在,他和男子身的谢清意,即使让上千百步,也断不会有些什么,依谢家的底蕴,马家要企及,还得花个几十年光阴。
至高只有官居三品,母姨位居宫妃,作用却不及得自身强健。
清清是女儿身,省去了麻烦,可联姻对象的名头,要赶顾,他亦是差了一大截,还需努力。
“啊,我倒是忘了,此时男风盛校”谢清意咽了咽口水,突然在心里自我讥笑。
读梁山伯与祝英台时光顾着去看那些情情爱爱了,倒是忘了这个时代背景如何。
鄞县时的食人事件,足够给她敲响警钟了,可她有时仍然是分不清现实和虚幻,总觉得这是一场梦。
可眼前人是一个空洞的角色吗?
不,怎么会是,显然他有血有肉,会闹会笑,是自己的爱人。
不止他,还有玉僮荀巨伯王兰心欧阳妤那些人,都是有血有肉的活人。
她,谢清意,现在也在故事中,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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