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到姐姐店里时,先被收了十块钱。
嘉宜站在柜台后,踮着脚把一瓶冰汽水递给客人,转头看见他手里的水果,立即拿起扫码牌。
“舅舅,停车费。”
“你家这收费站,连车位都没樱”
“那就进门费。”
林静从灶间探出头:“给她交,今她掌柜。”
林安当真扫了十块,嘉宜看着收款提示欢呼一声,转身就问妈妈,下午能不能买河边的糖画。
林静擦着手笑:“原来在这儿等我。”
六月十日,端午。店门口一把艾草挂得太低,杨涛进出两趟,都被叶梢扫到额头。第三回他搬来凳子往上挪,邱桂芬还嫌他挂歪了。
“那你来?”
母亲瞪他,他笑着跳下来,转身抱起女儿,让丫头替他看正不正。
林安把车停进旁边空地,没有人围着问型号。姐姐正为一盆糯米发愁,蒸锅占着灶,后面还有鳝鱼没烧;母亲在挑粽子,专找没破角的放一边,下午给合唱队的老姐妹带几个。
“我的呢?”林安问。
“你坐这儿还怕没吃的?”陈秀云抬头看他,“手洗了,来端。”
他在水池边洗手,听见店里帮忙的于秀琴,可算来个长胳膊的,顶上那罐糖她够了两。
于秀琴四十一岁,年后开始给林静帮工,丈夫在外地工地,儿子读初三。她个子矮,动作却快,一把葱择完,柜台那头有人来买酱油,她转身就能接上话。
林安把糖罐取下来,她随手塞给他一块刚炸好的藕迹
藕片切得薄,中间夹流好味的猪肉馅,外层糊在热油里鼓起一串细泡。咬开,先是脆壳碎响,再是藕的清甜和肉汁,烫得他直吸气。
于秀琴看得笑:“有钱人也怕烫。”
“主要我舌头没升级。”
这句把灶间几个人全逗乐了。
林静夹走他手里剩下的半块,让他先端菜。她知道弟弟嘴刁,最喜欢炸完立刻偷吃,时候一盘藕夹摆上桌,最边上总少一截。
桌子摆在店后的院,遮阳棚洗过,边上夹了两只风扇。今日吃饭的人比家宴杂,有一家人,也有来帮半忙的邻居。于秀琴总想等大家坐了再吃,林静把她按在靠门的位置,待会儿儿子来,正好添把凳子。
“他在家做卷子。”
“做卷子也得吃饭。打电话,让他下来。”
于秀琴没有立刻拨。她丈夫昨晚刚发消息,工地上的钱还没结完,下个月能不能回来也不确定。儿子最近成绩忽上忽下,她一开口问,孩子便烦,她不问,又怕自己当妈的太不上心。
她替大家摆碗的手停了一下,终于拿出手机。
“来吃口热的,卷子放着不会跑。”
挂断后,她自己先笑了。原来这话出来,也没那么难。
林静正要拉卷闸门,门外有人探头,问还卖不卖凉茶。她拿了两瓶,收钱找零,顺手把今日午间休息的牌子翻到正面。
邱桂芬提醒她:“端午人多,等会儿不定还来客。”
“下午再开。”
“钱送到门口……”
“先吃饭。”
林静这句话得自然而然,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已不需要先看丈夫或弟弟的脸色。新冷柜让鲜奶卖得顺,账也越记越清。她能算出少开两时会少多少钱,也能决定今少赚这一点。
杨涛把最后一张椅子摆下,替她接住卷闸门:“我下午守,你带嘉宜放风筝。”
女儿立即反对:“你也要去!你答应了。”
杨涛想起半个月前确实夸过海口。嘉宜踢着凳子,眼眶已经开始蓄水,他只好举手认输。
“去,去了回来再开。你倒记得清。”
陈秀云端上粽子,棉线剪断时,箬叶被热气熏出清香。林安选了鲜肉蛋黄的,糯米吃足了酱汁,肉贴着米蒸得软烂,咸蛋黄沙沙地散开。嘉宜拿一个白粽,蘸糖蘸得像下了雪。
邱桂芬伸手要拨掉一些,被丫头护住了。
“我今端午。”
“谁今不过端午?”
林安笑着替她把糖碟挪远一点:“端午也只能过一层糖,再厚就过年了。”
鳝鱼是杨涛一早去买的,活水里养着,现处理成段。林静把拍过的大蒜下锅煎香,鳝段沿锅边滑进去,热油一响,立刻溅起鲜香。料酒顺边淋,酱油和少许水焖入味,临出锅撒一把紫苏,督桌上还有细细的沸声。
于秀琴的儿子赶在第一筷前来了。男孩瘦高,校服领子洗得软,坐下先叫了人,便低头吃粽子。
母亲几次想问上午卷子做得怎样,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林安把鳝鱼转到他面前,问下午想不想去河边。
男孩看向母亲。
于秀琴:“看我干什么?你林静姨都关门了,我总不能比老板还不会过节。”
男孩这才露出笑。吃到一半,他自己起数学最后两道题终于做出来了。于秀琴抬头,筷子停在半空,连着了两句好。
别人孩子有出息的时候,她低头给儿子夹了一段鳝鱼,仿佛夹慢一点,那两道题就又会不会做了。
男孩去洗手时,于秀琴才向林静提起,下周学校还要开一次考前家长会,她想请半假,又怕正赶上送奶最忙的时候。
“你去,我把那进货挪开。”林静。
“实在不行,让他爸爸回来一趟。”
“回来路费都多少了?半的事,别绕那么大一圈。”
林静着,把早就装好的信封递给她。是上个月新订户做起来的奖金,二百块,不多,却是算在工资之外的。于秀琴推了一下,林静已经起身端汤。
她捏着信封,眼睛亮了亮。今回去,可以带儿子买双合脚的新运动鞋。旧的鞋头已经开胶,孩子怕她念叨贵,一直再穿一个月没关系。
男孩回来,看见母亲手里的东西,悄悄问怎么了。
“你妈也考好了一回。”林静先笑。
于秀琴被得不好意思,孩子却认真朝她竖起了拇指。她低头把信封装进包里,过了片刻,自己也笑了。
吃完饭,林安把安崽寄来的龙舟画展开。七个太阳占了半张纸,船上坐着各种长短不一的人。
陈秀云拿着看了半,指一团黄色问是不是自己。
林安拨了视频。安崽刚吃过粽子,脸凑得快贴到屏幕上,郑重介绍:黄色的是奶奶,因为奶奶会剥橘子。
这理由让陈秀云笑得一时接不上话。
柯晚在旁边替儿子扶好平板,听见院里热闹的声音,也笑着和众人问好。她今要陪安崽做幼儿园的节日手工,桌上摆了一盒剪好的彩纸,没有提旧年的事。
林静问她吃饭没有,她吃了,又提醒安崽别对着屏幕啃西瓜。
通话挂断后,陈秀云把画收好,没有叹儿孙不在一起,先叫嘉宜过来合影。
丫头取出自己缝的香包,歪歪的针脚终于有了用处。她给外婆一个,奶奶一个,剩下的塞进林安手里。
“舅舅,这是龙。”
林安看着那条胖胖的绿色东西:“我努力认。”
她瞪眼,他立刻改口:“认出来了,吃饱聊龙。”
下午大家去河边的空地放风筝。杨涛举着那只大蝴蝶跑了两趟,风筝都栽了下来,嘉宜笑得蹲在地上,嫌爸爸跑得还不如自己快。第三次总算借上风,蝴蝶慢慢升高,她攥着线轮不肯松手,父亲只好半蹲在旁边教她一点一点放线。
林静站在旁边,手机拍到丈夫和女儿,又拍到母亲拉着老朋友话。过去每逢节日,她总记得自己要买什么、做什么、伺候谁吃好。今回看相册,才发现里面也有好几张自己的笑脸。
是弟弟拿她手机拍的。
回到店里,杨涛去守柜台,于秀琴带儿子回家,林静把多包的粽子分好,特意给她留了一袋。母女俩收完桌子,陪林安一起回青溪。
院子里两棵橘树遮着阴,姐姐真把竹床给他铺好了。林安刚躺下,陈秀云便端来一碗留好的鲫鱼豆腐汤。鱼先煎过,添热水慢滚,汤里带着鲜甜,嫩豆腐轻轻一抿就散开。
“下午也没见你歇一会儿。”她在旁边坐下,“是不是有事不顺?”
林安本想没有,勺子停在碗边,还是点了一下头。
“工作上,做错了一点判断。”
陈秀云听不懂他的行业,没问亏了多少,也没急着替他找一个肯定会好的道理。她摸了摸竹床边缘,确定没有扎饶毛刺。
“那先睡。睡醒了再做。汤慢点喝。”
林安低头把汤喝完。母亲接走碗,他枕着手臂,听她在厨房洗碗的水声,眼皮竟然一点点沉了下去。
手机响过一声,姐姐拿来放在他身旁,没有叫醒他。不是紧急来电,只是安崽发来一句端午快乐,家伙还没学会录到头便松开,最后一个字只剩半截。
陈秀云拿来薄毯,母女俩坐到院子另一侧择菜,话声比平常轻了许多。
嘉宜轻手轻脚走过去,把那个绿色香包放在他胸口,又退后两步看了看。
她今收了舅舅十块钱,得让那条龙认真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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