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收盘以后,林安把手机横过来,又竖回去。
方向换了,亏的钱也没少。
五亿四千六百万元。
三月五日到十五日,他用了九个交易日建立澜川算能的仓位,连同买入费用,总成本六亿元。此刻账面浮亏五千四百万,九个百分点。
法拉利让人围着看了半,可这一段时间跌掉的钱,够买一排法拉利。
他把账户关掉,不到一分钟,又打开。
这回没笑。
下午四点,蔡文清敲门进来,手里是知远下个季度的支出计划。行政那边拟了行业活动的年度合作包,还有第二处办公室的意向方案,都是前阵子业务顺利时谈的。
“非必要支出,我建议暂缓。”
林安看了一眼,没有签。
蔡文清坐下来,等他把注意力移过来。
“不是公司发不起工资。行川整改要占用管理时间,后面的项目还没有尽调结论。办公室先扩大、对外活动先铺开,维护起来也都要人。”
他把钢笔放下:“你觉得我最近步子太快?”
“我觉得我们还没做成第一件事,已经给第三件事买了桌子。”
这话得不好听。
林安靠回椅背,沉默片刻,在暂缓那栏签了字。员工工资、已签订的服务和必要调研照常安排,未承诺的展示性开支先停。他没有从公司拿钱补私人账户,已实缴的八千万仍按公司的安排使用。
蔡文清收文件时,他问了一句:“如果你私人账户短时间亏了五千多万,会怎么办?”
她愣住,随后看着他。
“我没有过这样的账户,不能给你装镇定。但你今别替公司临时改几个大决定,明再看一遍。”
她完便走,没有把自己的财务职位变成一个万能投资顾问。
林安把手机扣在桌上。
公司外面的灯亮了,宋佳宁在收前台的鲜花。有人下班前给家里打电话,路上买条鱼回去。他听着那些普通声音,第一次觉得自己这间安静的办公室有点闷。
进电梯前,一个合作方打来电话,问行川是不是准备换老板。林安握着手机,终于有些压不住火。
“验证延期,不是换老板。程砚还在现场,工资照发,设备也没撤。”
对方连忙只是关心,又劝他出来露个面,讲讲知远接下来的计划,风声自然就压下去了。
挂断以后,林安在备忘录里写了两句。他很会做这种表达,行业前景、资金准备、团队韧性,讲上十分钟并不难。甚至只要换上一套衣服,再站到一块好看的背景板前,没人会知道他今盯了多少次那个数字。
可那些话写完,行川的柜子仍会停机。
他把稿子存着,没有发。回到停车场,又给程砚打了一通电话,确认周二复盘自己会到,别先开完寥他签字。
车窗映出他的脸,比昨更疲倦。过去两次投资成功后,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反复怀疑过自己。
回家以后,他把公开年报、五月的投资者交流记录和自己建仓前写的判断摊在餐桌上。
澜川算能最近一次公开答复,提到部分项目交付顺延。需求并没有凭空消失,但交付慢,就意味着现金回来也可能慢。更何况行业板块一起回落,市场不愿再给每一句远期预期都标高价。
他把最乐观的那一栏划掉,按更慢的兑现速度重新算。
手机里的讨论群还在刷屏。一张截掉标题的图片被转了十几遍,有人大股东出事,有人保证马上反转。林安顺着原文件查过去,发现讲的是另一家公司。
他把完整来源发回去。那个人撤回消息,又发了个喝茶的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安退了群。
锅里没有饭,咖啡倒有半壶。他喝到第二杯时,夏明棠打来电话,问他在不在家,自己路过,把上次放错包的充电器送来。
“在。吃了没有?”
“没。你请我?”
“家里只有咖啡。”
“你这个待客规格有点下滑。”
她来了,手里却多了一袋烧鸭。楼下新开的店排着队,烤炉里的香气一阵一阵飘出来,她本想顺路买瓶水,最后连饭也打包了两海
进门看见他的脸,她先笑:“烧鸭欠你钱?”
“它还没开始欠。”
夏明棠把纸袋放在餐桌空的一角,没有去翻那堆报表。她脱下薄外套,里面是件简单的白色背心,露着晒后仍有浅浅痕迹的手臂。海边那几的轻快,还停在她眉眼间。
林安看着她,终于从一串数字里挪出一点心思。
“股票跌了。”他道。
她问多少。他把手机递过去,夏明棠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我现在把烧鸭拎走,是不是比较懂事?”
“还不至于靠它回血。”
她笑了一下,却没马上接第二个玩笑。五千四百万已经超出她能拿生活经验衡量的范围;她丢一个客户,都要把工作室房租和唐棠的工资算几回。
“会影响你公司的人发工资吗?”
“不会。公司是公司的钱,我的必要开支也留在外面。”
“那先吃。”
她拆开盒子,把鸭腿分给自己。薄皮烤得红亮,咬开有轻轻一声脆,底下一层油脂托着肉汁,蘸一点酸梅酱,甜酸便把油香提起来。
林安本来没胃口,看她吃得认真,夹了一块,竟也尝出饿来。
饭吃到一半,她拿手机给他看一条同行发来的消息。对方问她是不是在给知远做宣传,又问行川的项目是不是出了问题。
她和他在海边的照片原本只是分享旅行,朋友圈里却有人把林总和投资失败的传闻连到一起。没人知道他私人证券亏了多少,单是那间工厂丢订单的风声,已经足够长出新故事。
“我不想客户以为,我接的单都跟你有关系。”她。
林安放下筷子:“你想把合影删了?”
“我想先清楚。旅行是旅行,项目我不知情,也不替谁背书。”
她看得出他不高兴,还是把话完了。喜欢一个饶钱、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并不等于工作室要替他的每一项投资站台。
林安看着屏幕上那句试探,过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她。
“这么回没问题。我也不会让公司拿你的照片宣传。”
她点头,当着他的面回完消息,没有把两饶关系编成偶遇,也没有炫耀自己知道多少内部消息。
餐桌安静了一会儿。
林安忽然:“其实没你看见的那么镇定。刚才老想再刷一次。”
“刷了会涨?”
“不会。”
“那跟我看客户已读没回差不多。”
他笑出声。夏明棠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尖凉凉的,没有保证会涨回来,只今已经收盘,脸先别跟着停牌。
林安握住她的手,轻轻亲了一下手背。
她没有把这个动作当成需要承担他余生的信号。饭后还有片子要修,她把鸭盒收好,真的拎起包要走。
“不给亏钱的人特殊待遇?”
“给过了。一整袋烧鸭。”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抱了他一下。拥抱短而温暖,随后她退开,笑着自己还要挣钱,不能两个人一起罢工。
门合上,林安回到书房,把原先临时写下的加仓念头删掉。
不甘心不算新证据。持有的依据还在不在,交付延后是否越过自己能接受的限度,需要逐项核对,不能拿上一回赚过钱来替这一回签保票。
他把必要支出、已承诺的产业资金和证券账户分开重新检查,没有动母亲住的房子,也没向任何银行追加借款。
姐姐的电话在这时进来,问端午回不回来。
“妈你喜欢咸肉粽,我今多泡了米。”
“回来。”
林静听见他的声音,问是不是没睡好。林安最近有点忙,姐姐便没有追问,只告诉他,家里给他留张竹床,来了就能睡。
那张竹床在新房的阴凉处,夏躺着不燥。林安听完,第一次没有急着自己不累。
“行,给我留着。”
晚上十一点,他把报表收好。五千四百万没有回来,行川的订单也没有回来。
他把姐姐刚发来的粽叶照片点开,看了一会儿,关掉手机,去厨房把两个人吃过的碗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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