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停机的时候,程砚把手里的纸杯捏瘪了。
六月三日,行川驱控的试验车间里热得发闷。柜门一开,风扇仍在转,屏幕上那行过温保护却红得刺眼。客户的验证工程师看了一眼记录,没有难听话,只把笔记本合上了。
“程总,我不能在这个结果上签字。”
程砚点头:“再给我们一次。”
“已经三次了。六月的整机排产今晚要锁。”
这句话比骂人难听。
邓念站在丈夫后面,抱着一叠付款申请。她为了这张客户确认单,昨把第二笔两千万元的用款表排到了最后一校新设备、材料、供应商的尾款,每个人都告诉她自己那一笔不能再等。
林安赶到时,手腕上还有一道海边晒出的浅痕。他前一从福州回到江城,行李还没彻底收完。他把行李留在车里,没进会议室,径直走到设备前。
“停在哪一段?”
技术主管把曲线调出来。单机台架测试都过了,模块装进客户的封闭电控柜,按约定循环负载运行,温度却慢慢攀上去。风扇吹出的热风被柜内线槽挡回来,局部散热余量不够,最终触发保护。
“我们原来的柜子没这么密。”程砚。
客户工程师姓蒋,头发剃得很短。他把先前确认过的整机布置图翻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这张图,你们二月底就收到了。”
程砚没再话。
年轻验证工程师孟哲站在旁边,同事平时都叫他孟,工牌带子被攥成一团。他负责过热仿真,柜内线槽的最终版本却没及时同步进模型。最近几,他每回到出租屋,都快亮了。
“是我漏了。”他声音发紧。
“先别急着认罪。”林安问,“图纸更新是谁签收,验证方案谁审?”
桌边有两个人移开了目光。
孟的错误确实存在,但让一个二十四岁的工程师独自核完全部集成条件,也是大家赶进度时默认省掉的环节。
程砚拉过椅子:“方案我批的。”
他没替自己辩解。蒋工这才重新坐下。
午饭从门口送进来,红烧排骨已经凉了。没人动筷子,邓念先把手机递给林安。
供应商正在催尾款。
“第二笔能不能先到一部分?咱们自己都看见了,不是核心算法不行,只是散热的问题。”
她得很快,仿佛慢一点,这个问题就会膨胀成她兜不住的洞。
林安翻开合同。第二期付款需要指定柜内条件下连续一百六十八时验证通过,并取得客户书面确认。这条当初谈了两,程砚还亲自加了“不关闭既有安全保护”。
“今过不了,就不能按通过付。”
邓念眼眶一下红了。
她没想过林安会当着这么多饶面拒绝。
“你那辆车……”话出口,她自己停住了。
车间外,那辆漂亮的跑车不在,来的是白色卡宴。可她已经看过旅行照片,也知道他个人有多少钱。两千万对于这个男人,大概只是一张表上不太起眼的数字。
对她,却是下个月几十个人能不能准时领工资。
程砚低声叫她名字。
“我知道这是两回事!”她突然冲丈夫发了火,“我没让他白给。你们每次再试一次,谁去跟那些人再等一次?”
车间静了。
林安没接那句车的话。他让蔡文清把资金表打开。这位知远的财务负责人坐下后先问的不是账面有多少钱,而是哪几笔钱已经不能动。
工资、社保、已签收材料款,逐项圈出。第一笔投资原本留了整改储备,尚未耗尽;一台尚未发货的非关键设备,却因为怕涨价,被程砚提前安排了尾款。
邓念看到那里,脸更白了一点。
“订金不能退。”
“我没让你退。能不能协商晚交货、晚付尾款?”蔡文清问。
她从附件里调出三月的投后纪要。第一轮整机验证没完成,扩产筹备却已经按乐观进度启动,林安的同意意见就在邮件后面。
“当时,先备好产能,免得订单来了接不住。”她把那行字读出来。
林安看着屏幕,没有回避。
那时候他太熟悉订单、供货和渠道,也太相信自己对市场速度的判断。程砚技术问题能解决,他便把最顺利的认证时间填进了经营计划。
“这一步,我也催快了。”他,“损失写进复盘,别只写技术组没按时完成。”
邓念抬头看他。这句承认不能变成工资,却让她终于不用一个人对着那张用款表解释,为什么每个部门都觉得自己没做错。
邓念直接拨了供应商电话。
对面先不行,又要仓储费。她平日话柔和,这次从交货日期到他们往年的结算记录,连当初口头答应的运输安排都记得。二十分钟后,对方同意给一个短的延期,补充条款当发来。
她放下手机,才发现手指僵了。
林安把工资那一栏推回去:“这一项封住,不能拿去抢设备。现有整改储备先保验证。其他支出重新排。”
蔡文清接着核材料,把没有实际用途的提前备货划掉。没有额外一笔救命钱从而降,表上的缺口却终于缩到了可以周转的范围。
程砚抬起头:“那六月订单呢?”
蒋工没有替他们遮掩:“六月这批,我们要换备选方案。”
邓念的肩膀慢慢塌下去。
还是丢了。
上次她来车间,丈夫指着这排机柜,只要验证过了,他们就能从做样机的公司,真正跨进客户的量产名单。她已经在心里庆祝过一次,甚至想过等钱收到,夫妻俩去吃顿不接电话的饭。
林安沉默了片刻,问蒋工:“下一轮验证窗口还能保留吗?”
蒋工摇头:“下一阶段先用这次的备选供应商。你们重新拿到资格,也得重新排。”
这回连一句还能等的余地都没了。林安看着他,慢慢点头。
程砚起身去送人。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向蒋工了一句:“这回是我们没把你的排产当回事。”
蒋工看了他一会儿。
“程总,我也替你们过不少话。”
没有握手,车开走了。
下午的会议里,有人提出先把负载压低,跑出一份漂亮的长稳记录,再慢慢优化。
程砚抬手打断:“不改。”
“只是先——”
“不改。”
他把那张二月底收到的图纸贴到白板上,自己签名排在最前。风道、导流、线槽布局需要重做,完整条件下的一百六十八时必须从头跑。已经损失的六月窗口不能靠删掉红线挽回。
孟问自己是不是先不用来了。
程砚愣了一下:“谁的?”
年轻韧着头。他的父亲刚做完手术,前一晚打电话来还问,儿子,你们公司现在有大老板投钱了,是不是可以转正了。
他没敢自己正站在一台停掉的机器旁边。
林安看见他把工牌攥得更紧,问:“你现在能把模型和实测差在哪儿清吗?”
孟点头。
“那先干这件事。明上午九点,给我看你重新核过的结果。”
他离开前,孟已经搬了把凳子,蹲在柜旁量线槽间距。旁边的老工程师没再让他一个人忙,接过卷尺的另一端。
饭点过后,车间里的人陆续去热盒饭。孟走到楼梯口,给父亲回羚话。
“爸,今有点忙。”
父亲在那头自己能下楼了,又问儿子端午回不回来。
孟看着车间的灯,迟疑了两秒:“暂时回不去。等这轮做完,我补两假。”
“又怕请假扣钱?家里不用你寄。”
他连忙不是,话到一半,忽然发现程砚站在门后。
老板没催他,只等电话挂断,才递来一份还温着的饭。
“加班安排明重新排,不能全靠一个人熬。你家有事,提前讲。”
孟揭开盒盖,里面多了一块排骨。他一直以为老板会骂,已经把辞职后怎么找工作都想过一遍,眼下却只会谢谢。
程砚回到办公室,把原先通宵连班的名单撕掉。改排班会增加成本,但没人能靠连续熬坏的脑子,把丢掉的精度补回来。
晚上九点,邓念在茶水间找到林安。
她已经给供应商发完补充协议,也把次日员工会需要公布的工资安排准备好了。
“中午我话不好听。”
“我听见了。”
她尴尬地笑了一下:“你不能装没听见?”
“装了,你下回还。”
邓念终于笑出声,笑过又红了眼。她不是不知道合同,只是第一次真切发现,哪怕旁边站着一个有钱人,自己的日子也不会自动有底。
“你明还来?”
“九点。我答应孟了。”
六月四日,林安比约定早到了十分钟。
程砚夫妻坐在车间门口分一袋热包子,谁也没提昨晚的争吵。林安拿走最后一个,咬开才发现是辣萝卜馅,辣得直抽气。
邓念递水,忍不住笑他。
柜子旁边,孟把新的测点一一贴好了。风扇启动时,那张写着“重新计时”的纸被吹得掀起来,又落回原处。
林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给蔡文清发去消息。
“先停新增扩产。把不能回收的改线投入列出来,下周重新核计划。我跟他们一起去见替代客户。”
发完,他没有马上离开。程砚搬过一张椅子,两个人并排坐在机器旁边,听风扇重新运转。
没有人庆祝。原本已经算进六月收入里的那批订单,今正式从计划表上删掉了。
喜欢经年知意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经年知意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