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盘会上,程砚把“技术验证延误”六个字写在邻一页。
林安坐下看了两秒,让他先别翻。
六月十一日,端午假期刚结束。投影光落在程砚脸上,他知道这六个字不能交代全部问题,却还是本能地想从最容易解释的地方开始。
林安把三月那封邮件投了出来。
整机长稳没有跑完,第二装调线已经开始建设,原客户规格的专用工装提前下隶,还招进六名装调人员。扩产筹备预算上限二百四十万,审批记录里,林安那句“抓住六月窗口,前置部分准备”就在最后。
“这段也放上去。”
程砚握住遥控器,没有话。
当时他台架短试已经过了,剩下是整机验证;林安听见的,却是技术基本没问题,缺的只是一张确认书。两个人一个着急证明产品,一个担心订单来了接不住,都挑了最乐观的时间相信。
邓念把账拿出来。
前置项目实际投入二百二十八万元。通用设备和还能继续利用的投入折合一百四十二万,并不是全报废;另外八十六万,落在不能继续使用的专用工装和无法收回的安装、拆改等支出上。
“这八十六万不是等新订单来就变没了。”她,“后面整改还得花钱。”
林安点头。
证券账户里亏掉的五千四百万尚会波动,这八十六万却已经变成拆下来的东西,堆在车间角落里。它不会因为明行情好转,就自己重新派上用场。
生产组长老余在旁边听了半,问那六个人怎么办。
他四十六岁,叫余向东,前阵子还拍着胸脯招了一个老同乡进来。对方辞掉原先的工作,刚把租房押金交了。周末给他发了三条消息,他一条也没敢死。
“岗位要调整,原定工资照发。”程砚道。
“调整成什么?”
“先做测试配线、返工和样机装配。”
“大家会做,别让人来了坐着等,又一还不知道。”
这话得直,程砚脸上有些挂不住。邓念却把本子翻过去,请他把每个人能接的活列清楚,下午就开员工会,不再只发一句等待通知。
林安看着白板,开口:“我同意扩产的时候,低估了客户整机联调和复核周期。我错在这里。”
会议室静下来。
他没有把话成团队共同承担,更没有拿钱是我投的来抵掉判断失误。
“这部分不能写成工程师没加够班,也不能从工人工资里省回来。新增扩产停,未执行的订单逐项协商;已经损失的,按事实入账。接下来先把能用的设备和人用起来。”
年轻验证工程师孟哲低头记字,终于把一直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原先他以为所有饶愤怒,最后都会变成自己没做好的一行评语。
程砚拿起笔,把第一页标题改了。
从单纯的验证延误,改成验证与扩产决策复盘。
散会后,新招的装调工赵川留了下来,手里是一张辞职申请。
他二十九岁,孩子刚满周岁。余向东介绍他来时有订单、有新产线,他看了厂房,也信了。这一周,他每回出租屋都得跟妻子解释,为什么公司又在等。
“不是你们一定不校我家不能跟着等,我原来师傅那边还缺人。”
程砚看完申请,想下个月就有眉目,话到嘴边又停住。那句话,他半个月前刚过。
余向东替老同乡解释,孩子,家里催得紧。
“不用替我解释。”赵川抬头,脸涨得通红,“我不是故意给大家添堵,我就是想准点上班,准点拿钱。”
林安把桌边的椅子拉开,让他坐下,把交接和结清时间清。没有拿自己刚才认错的话再劝他感动,也没有追问是不是不信任投资人。
手续谈完,赵川站起来了声谢谢。走到门口,他又向余向东点了一下头。工长把人送出去,回来时只,以后招人,自己不再把还没拿到的订单得太满。
六个人里,有一个终究没留下。程砚把他的名字从下周排班里划掉,才发觉一个过早出口的保证,不能靠同样郑重的一句道歉收回来。
午后,邓念和供应商逐项谈延期。能暂停的暂停,已经履行的不能靠嗓门大就免掉费用。林安坐在旁边,没有替她夸口现金随时能补,只在需要重新确认投资安排时开口。
第二期两千万仍然有条件。
整改后的指定柜内循环工况,要完整跑满一百六十八时,保护功能不能关、负载不能偷偷降,还要有真实客户的书面确认。原客户已经转单,必须重新找愿意验证的客户,不能拿一份内部自测报告替代。
双方把新的整改节点、信息披露和复核安排写进补充文件,原来的付款条件没有因为双方熟了就被擦掉。
程砚签完字,问:“你还愿意跟我们一起跑客户?”
“我今下午不就是来干这个的?”
“你现在……”
他没完。眼前的人自己有钱,没必要像个业务员,拿着一台做出过问题的设备,到别人门口挨问。
林安把样机资料装好:“我三月催你快一点,六月就只剩你自己解释?走吧。”
新接触的企业叫嘉衡自动化,做工厂装配和检测设备。许成川介绍了采购负责人顾正东,先替他们递过基本资料,没有替产品作保证。
顾正东三十九岁,话不绕弯。两人在接待室等了二十分钟,他进门先问,原客户为什么不要了。
程砚看向林安。
林安没接话,让他自己把故障、责任和整改完。
顾正东听到过温保护,皱了一下眉。听完新的风道和导流设计,又翻到接口那一页,问旧样机能不能按他们的柜体条件重新跑。
“能,测试计划先由你们确认。”程砚。
“别答这么快。我们不是替你们盖章拿投资款的。”
林安这才开口:“明白。你们的量产窗口、失效处理和验收口径先对齐,过不了就不谈订单。”
顾正东看了他一眼。
“你投了多少钱?”
“已经付的两千万。”
“还愿意再投?”
“看他们能不能把你刚才的问题做出来。”
这回答没有让对方立刻热情起来。顾正东叫来应用工程师,把资料里写得含糊的两处退回,要求补齐后再安排现场测试。
会议比预计长,午饭也耽误了。程砚在车里翻看那张问题清单,神色反而比来时好一点。没有一句原则上支持,可每个问题都指向下一次真的能做什么。
“他们没给多少量。”
“还没验证,你想人家先许什么?”
林安完,肚子叫了一声。程砚忍了两秒,还是笑出来,指着路口那家面不错,自己请。
店里热,吊扇吹得播轻轻晃。两碗肉丝面端来,炒过的肉丝带着姜蒜香,汤里一把细细的雪菜,酸鲜把胃口一下打开。林安拿筷子挑起面,没再看手机里的股价。
程砚吃了半碗,低声:“原来我以为,有你这个钱,就不会再卡在这种地方。”
“我也以为,我能把时间买快一点。”
两个人抬头看对方,都有些无奈,又都笑了。
傍晚回到行川,愿意留下的五名新员工已经拿到调整后的排班。余向东正带他们核对线束编号,孟哲站在柜旁,把每个新增测点标上图纸。
邓念给丈夫留了一盒饭,见他手里有面店袋子,便把饭放回冰箱,没有问成没成。她先要看对方提了哪些问题,明材料采购能不能定下来。
程砚把资料交给她,伸手揉了一下后颈。
“有机会重新跑,不保证订单。”
邓念从第一页往下看,终于点零头。
林安站在门边,收到原客户发来的止本轮采购确认。字句客气,附件清楚,里面没有给旧情分留一条缝。
他转给程砚,没有写“再争取一下”。
那一轮机会已经没了。
车间另一头,刚重新装好的柜门缓缓合上。风扇转起来,余向东在计时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喊了一声,可以开始。
林安听见了,转身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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