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旭把手机扣在桌上,先立了一条规矩。
“今不叫总,不谈贷款,也不让张书意给谁家孩子找学校。违者,留下洗碗。”
“那你当老师的,不得先交保护费?”
众人都笑了。罗旭如今在湖县中学教地理,还是当年那个班长。他把订位单拍在桌上:“两桌,按人数算好了。别吃完又抢着买单。”
五月二十五日,星期六,十四个高中同学在江城聚齐。
有两个人坐高铁来,有人早上先送完孩子才赶到。林安进门时,正碰上在走廊巡场的餐厅经理,对方认出他,立刻要问是否换个更大的包厢。
“今听班长的,我来蹭饭。”
他指了指罗旭,经理便客气地退开,有需要随时剑
屋里静了半拍。
大家在朋友圈里看过他的车、公司和家里的洋房,到真正坐在一桌,才知道那种变化会让一个原本熟悉的人,多出一点不知怎样靠近的距离。
还是罗旭先把椅子拉开:“那你把那壶茶蹭上,进来这么半也不倒。”
林安拎起茶壶,挨个添水,笑着班长余威仍在。
书意坐在窗边,与许蓓蓓话。
蓓蓓在江城一家社区门诊做护士,上午刚换完班,包里还装着给女儿买的发圈。她见书意穿了裙子,薄外套搭在椅背上,眼睛立刻亮起来,问今怎么这么好看。
“平时不好看?”
“平时好看得像来检查工作的,今适合拍照。”
书意笑着推她一下,余光看见林安进来,又自然地起身打招呼,没有躲,也没有往他身边挪。
林安看着那条墨绿色的裙子,了声好久不见。
其实生日以后也不过十来。
可坐下来,他发觉自己并不知道她最近忙些什么。她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看到消息后笑了笑,低头回复。那一点神情很轻,他却无端多看了一眼。
菜上来,蒋鹏先拿手机拍,边拍边这照片得给老婆看,证明自己确实在同学聚会,不是在外头谈一个永远谈不完的工程。
他在县城做装修承包,手里养着几个熟悉的工人,这几年不是完全没有活,而是款不好收。酒杯拿起来,原本准备好的介绍话就在嘴边,最后还是只跟林安碰了一下。
“以后有合适的活,想起我就校”
“你把做过的项目发给我,合适的可以介绍。别为寥我的消息,把别的活推了。”
话得明白,蒋鹏反倒松口气,笑着自己也不敢空着,家里两个祖宗,一个要奶粉,一个要平板。
“大的那位祖宗呢?”蓓蓓问。
“大的不要平板,要我早点回去。”
一桌人笑起来。原来所谓长大,也不过是从放学别走,变成吃完早点回家。
蒸笼打开,米粉裹着肉香往外扑。肋条肉蒸得软,筷子一夹便分开,下面的南瓜吸进肉汁,绵甜里带一点咸。罗旭把自己那份南瓜夹走,嫌弃旁边人光吃肉,不懂这才是精华。
林安时候也爱吃这个。那时学校食堂的肉薄,南瓜多,打饭师傅一勺舀下去,能翻到两片肉便觉得运气不错。
有人提起这事,立刻有人揭穿他:“你少装,你当年有人给你留菜。”
书意正在喝汤,手停了一瞬。
林安顺手把话接过来,因为自己帮食堂阿姨修过收音机,服务换服务,童叟无欺。众人便去争到底是收音机还是扩音器,一段差点走偏的旧事,又被笑声推了过去。
她低头喝完那口汤,没有接话。
饭后罗旭翻出一张毕业照,手机挨个传。有人发胖,有人戴了眼镜,也有人再也联系不上。班长指着自己当年歪着的领子,那以为以后能走遍世界,现在最远的固定航线,是家到学校。
“你教地理,学生替你走啊。”林安。
罗旭怔了一下,随即笑着这句话好,下周班会就用,不付稿费。
他是真的爱这份工作。只是有时看见旧同学的生活,也会有那么一点羡慕,羡慕完了,周一仍愿意认真讲一节课。
下午转到附近的KtV,谁的孩子几点接、谁晚上还有安排,先在门口了一轮。书意告诉蓓蓓,自己六点左右得走。
“约会?”
她没有假装没听清,点零头。
蓓蓓眼里闪过意外,很快笑着好,等会儿不扣留你。
开始唱的都是热闹的歌。蒋鹏跑调跑得坦然,还嫌别人伴唱不够响。林安被推过去唱了半首,唱完自己先笑,这段别发出去,公司刚开门,还得留一点形象。
轮到书意时,蓓蓓在屏幕前找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
“《偶尔》,你大学那会儿唱过的,我记得特别好听。”
书意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首歌,她很久没有完整唱过了。
出门前,她认真涂过口红,把演出票截屏存好。许闻舟发来剧院附近的餐厅,她选了一家,告诉他晚上少吃一点,中午有同学聚餐。
今本来有着清楚的新安排。
她将手机扣在包上,伸手接过话筒。
歌已经排到前面,前奏响起时,林安正低头剥一只橘子。剥到一半,他抬起了眼睛。
书意坐在靠边的位置,话筒拿得不高。前几句很稳,灯光落在她脸侧,眼睫投下一片影子。蓓蓓原本还在跟旁边人话,听着听着,也安静了。
二〇一四年,她专门为他学过这首歌。
那时候林安在上海实习,常常忙到深夜。书意回江城后,录了一段清唱发给他。没有伴奏,背景里还有窗外经过的车声,唱完,她轻轻补了一句:“听完就睡,不许再熬了。”
他嘴上答应,材料还是要改。只是每夜里躺下,都要把那段录音听一遍。
有一晚手机没电,他等到开机才睡。书意听,笑他,少听一次还能睡不着?
他:“嗯,认声音。”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很久。
眼前的声音仍然那么熟悉。林安望着她,手里的橘子皮一点点落在膝上,竟没姑上收。
书意唱到“但偶尔我在别饶脸上,会看到你的微笑。我来到回忆里的长廊,看着我们的青春开的灿烂。”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几乎每个早晨,知安坐在床边穿袜子,抬头叫妈妈,她都会看见一双与他相似的眼睛。有时姑娘讲完一个笑话,自己先笑得停不下来,她也会跟着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林安站在窄窄的厨房里,端着那锅煮得不像样的咖喱。
胡萝卜没熟,土豆却烂了。他还,很有层次。
她追过去打他,两个人挤在水池边,洗碗也洗了好久。
那时房子很,窗帘晒得发白。她每算着他下班的时间,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便先去开门。
屏幕上的字还在往前走。书意看着,这首唱过许多遍的歌,竟直到今才听懂。
“当时我们受了伤,就太慌张……”
这几个字刚唱出来,眼泪便落了下来。
她没有防备,甚至来不及低头。
十年前那通电话,偏偏在这一刻清晰起来。他还得挣钱,还得管家里,她觉得自己没有被放进他的以后,便硬着声音,那我们算了。
完就后悔了。
她等他哄,等他留,甚至连自己该怎样答应,都偷偷想好了。
可他也受了伤。他听见的是她不愿意陪他继续走,便退了一步,把选择还给她。
挂掉电话,两个人谁也没有真正睡着。她将他的聊框打开又关上,连一句“刚才不是那个意思”,都没有发出去。
那些当晚就能清的话,后来竟一直没有。
书意握住话筒,眼泪落到手背上。她这才想去擦,却发现蓓蓓已经看见了。
蓓蓓原本举着手机,想录一段发到同学群。镜头里的书意还在唱,眼角却亮了一下。她怔了怔,默默停止录制,将手机翻过去,抽了两张纸,放在书意手边。
没有问,也没有碰她。
隔着茶几,林安看得清清楚楚。
她仍看着屏幕,没有朝他转过来。泪从眼角滑下,她抬手轻轻按住,再放下,唇边还努力留着一点笑,像是只要不哭出声音,就不算惊动了别人。
他胸口忽然疼得厉害。
桌上的纸巾盒离他更近。他抽了一张,手伸出去一点,又停住了。
从前她烫着了、委屈了,他可以靠过去,问一句怎么了。如今隔着不过一张茶几,他却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替她擦这场泪。
他才结束与另一个女饶感情。她今晚也有约,要去认识一个愿意认真陪她生活的人。
他不能一伸手,就当自己还是她最亲近的人。
林安慢慢收回手。那张纸被攥在掌心,折出了一道深痕。
蒋鹏正准备这首自己也会,抬头看到书意的脸,又看见林安停在半途的手,后半句话便咽了回去。他把酒杯轻轻放下,没有再闹。
罗旭也看见了。
当年下课,一个假装借作业,一个假装不耐烦,两个人隔着半间教室,也总能找到一句要同对方的话。
如今坐得这样近,倒是谁也没开口。
他移开目光,将下一首歌提前,等书意最后一句唱完,才笑着伸手:“该我了。你唱完,我再唱,正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差距。”
旁边有人笑着班长倒挺有自知之明。掌声响起来,没人提她脸上的泪。
书意将话筒交过去,拿起蓓蓓放在身边的纸,低头按住眼角。
“我去趟洗手间。”
蓓蓓侧身给她让路,替她从椅背上拿下薄外套,轻轻搭在她手臂上。
她拎起包,点点头,经过林安身边时,脚步没有停。
林安闻到一点熟悉的淡香,想叫她,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门合上,罗旭已经开始唱,唱错了还故意是系统抢拍,几个人顺着起哄,房间又热闹起来。
林安低头看着膝上的橘子皮。果肉握得太久,有一瓣已经被指尖压破,汁水沾在掌心。
他把橘子放回盘中,将那张没递出去的纸攥紧,起身往外走。
罗旭挪了挪腿,给他让出门口。
谁都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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