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意是在一张旧街道的照片前,第二次见到许闻舟的。
照片里的早餐铺拆了半面墙,临街的台阶却没变,一个老妇人坐在那里剥毛豆,脚边是孙子的书包。她看了一会儿,问旁边讲解的学生,为什么选这一张。
学生还没答,身后有人:“她在这里坐了二十七年,路改了三次。”
书意回头,认出上周带大家做城市观察的许老师。
许闻舟三十四岁,江城大学建筑学副教授,穿着件浅灰衬衣,袖口挽起来,手里拿的不是酒会请柬,而是一卷刚从墙上撤下来的旧展板。
“你们还去问了本人?”
“去了。第一次只顾拍房子,被她问了句,拍完修不修。”他笑了笑,“后来再去,先买了一碗馄饨。”
五月二十三日,社区文化中心办了一场型街区展。书意不是来执行公务,午后自己的事忙完,特意绕过来看。前个周日,她和知安参加过许闻舟团队组织的步行观察,女儿对着一家老钟表店画了半页圆圈,回家仍念叨。
他没拿孩子的画当成才作品,只教她先把门的大画对。知安因为橡皮擦破纸皱眉,他便拿自己的草稿给她看,上面改得比她还乱。
书意记住了这个人。
眼下,他把展板交给学生,陪她看接下来的几幅。两个人在一处无障碍通道的照片前有了不同意见:她仅把坡道修出来不够,日后被电动车占掉,老人仍旧下不来;他指给她看照片角落,团队已经连续记录过几周。
“最后得有人管,而且要知道谁来管。设计图替不了这一步。”
书意点头,问他们有没有把使用时段也记下来。
许闻舟转头叫学生,把另一本记录拿来。
她提出的不是为了显得懂行的漂亮话。那本本子翻了十几页,几个人站在墙边聊到工作人员开始收空水瓶,才发现原定的半时过去了。
“我有点饿了。”许闻舟先承认,“继续聊之前,能不能找个地方吃饭?”
书意看了一眼时间:“我晚上要回家陪孩子。”
“那就附近,吃完各自回去。不把一碗面谈成学术论坛。”
她笑起来,答应了。
面店在巷口,门脸不大,老板把新写的招牌挂得有些歪。许闻舟进门前停了一秒,又被她看见。
“职业病?”
“忍住了,不然今晚这顿可能吃不上。”
两人各要一碗雪菜黄鱼面。鱼煎过才入汤,边缘微黄,雪材咸鲜揉进去,浓汤里又有一点清爽。书意低头喝了一口,原本从下午忙到现在的疲惫,终于在胃里慢慢暖开。
许闻舟没有替她决定加不加辣,也没不停给她夹菜。她问到知安那张画,他朋友最有意思的是画了三只钟,每只时间都不一样。
“她,有的钟已经不走了,但店里的人不一定舍得扔。”
书意抬起眼,笑意软下来。
这句话,女儿没有回家告诉她。
她看着对面的男人,第一次有了想多了解一点的念头。不是因为谁他条件不错,也不是为了向另一个人证明自己有人要,只是一个人愿意记住孩子过的话,同时也能跟她好好讨论工作之外的世界。
许闻舟也在看她。
活动报名表里,她填的是张书意,没带任何能让人先掂量的头衔。后来他才从同事口中知道她的家庭,也听到一句别想太多,人家未必看得上。
他听完没有反驳。可眼前这个人会为一碗热汤弯起眼睛,会认真追问一段坡道的使用情况,显然也不只是别人嘴里的某个家庭。
“有件事,我想先告诉你。”他放下筷子。
书意也安静下来。
“我离过婚,没有孩子。前年办的手续。”
他没有把前妻成一个不懂自己的人。两人工作生活安排长期不同,谈过,也试过换城市,最后还是决定分开。现在偶尔因共同朋友碰面,能正常打招呼,不再互相占着对方的日子。
“我不是随便拉人出来吃饭。”他,“如果你不想往这方面了解,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我讲清楚一点,对大家都好。”
书意将勺子放在碗沿,没有立刻回答。
她见过太多委婉的试探,先没有别的意思,再从每一句回应里索取希望。眼下这个人把目的清,反而让她觉得轻松。
“我有一个九岁的女儿。”
“我见过她。”
“不是只有可爱的时候,也会生病,会闹脾气。很多安排,我得先想她。”
“我知道有孩子会不一样。”许闻舟顿了顿,“但我还不能自己什么都能适应。那得真的相处,才能知道。”
她望着他,慢慢点头。
没有一上来便许诺视如己出,也没有拿她的过去作需要宽容的缺点。这份有分寸的诚实,让她把原本准备好的客气话放了回去。
“我愿意再了解看看。”
许闻舟笑了,像直到这时才松下一口气。
“那周六晚上的歌剧,你有兴趣吗?江城歌剧院的《茶花女》。”
书意知道那场演出,早先看过海报。她打开日历,周六中午高中同学聚餐,班长下午还要去唱歌,晚间没有别的安排。
“七点半那场?”
“对。票还没买,想先问你。”
“可以。我傍晚从同学那边出来。”
两个人一起选了座位,没有谁把付款当成能力的比试。许闻舟第一次正式邀请由自己来,她便那下次自己选地方。
“我当真了。”
“我也不是客气。”
他笑得比刚才更明显。结完账,他们沿街走了一段,在路口分开。许闻舟没有急着送她到家,也没有借着台阶伸手揽她,只确认周六六点左右来接,具体位置等她发。
许闻舟回学校取资料时,办公室里还有学生。一个伙子正为交图熬夜,见老师来了,立刻把外卖盒往电脑后藏。
“吃完再画,不差这十分钟。”
他完,才想起自己从前也常这样,拿不差十分钟劝别人,轮到回家,却总是再改一点。婚姻结束以后,他不再习惯性地替过去辩解,能留给生活的时间,得真的留下。
助教问他周六晚能不能再开一次讨论,他看了眼刚订好的票,没有临时看看。
“周五下午,或者下周一。周六我有私人安排。”
事情就这么改了,并没有哪栋楼会因此画不成。
走出校门,他站到路灯下,将订票的截图发了过去。原本还想问到家没有,想了想,没有催她回复,把手机收好,慢慢往前走。
书意回到家,知安正跟外婆核对第二的材料清单。
纸板、剪刀、胶棒,桌子摆得像个作坊。石兰芝见女儿回来,先问吃了没有,又注意到她脸上有一点久违的轻快。
书意洗过手,坐下来帮女儿剪纸,等孩子去洗澡,才起周六晚上的安排。
“许老师,上次带我们看老街的那位。我想和他出去走走。”
石兰芝没有立刻好,更没问对方家里做什么。她看着女儿,过了一会儿,才问是不是自己愿意。
“是。”
母亲眼底慢慢有了暖意:“那就去。知安在家有我们。”
书意低下头,手里那张纸已经剪坏了一角。她换了一张,没有把这份轻松当成隐瞒可以从此无事。
知安的身世仍在那里。新的生活越可能展开,她越知道,自己迟早得认真面对那些被搁住的人和事。可不能因为尚未做好,便让现在所有的日子都停着。
晚上,她从衣柜里拿出两条裙子,比了一会儿。
知安擦着头发进来,立刻来了精神,问妈妈是不是又要开会。书意不是,要和朋友听歌剧。孩子听见是上次的许老师,想了想,他讲钟表店讲得挺好。
“但妈妈你穿哪件,都不能问他让他替你选。”
“为什么?”
“你自己穿呀。”
书意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最后她挑了墨绿色的那条,搭一件薄外套。不是某个人从前偏爱的颜色,也不是母亲觉得稳妥的款式。灯下她站直,望着镜子里的人,认真看了片刻。
手机弹出许闻舟发来的订票成功截图,下面有一句:周六见。
她回复好,又主动问了一句,他最喜欢这部歌剧里的哪个角色。
这一次,她没有发完便将手机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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