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抱着两束花走进张家时,知安先数了数。
“没有我的?”
“你有生日礼物。”
“花也可以是生日礼物呀。”
他笑着从书意那束里抽出一支浅粉色康乃馨,刚要递过去,孩子却又推回去,妈妈的不能拆,自己只是问问。
五月十二日,星期日,恰好也是母亲节。
知安九岁了。张书意请了女儿两个要好的同学来家里,蛋糕选的尺寸,吃完正好,不用一层层摆出宴会的架势。林安送来的两束花,一束给石兰芝,一束给她。
“祝两位妈妈节日快乐。”
他把花递过来,张书意伸手接住,手指碰到缎带,心口轻轻一跳。
她没有想到,他还记得这个节日。
早上穿衣服,知安特意把她平日去单位穿的那件外套塞回柜子,今不许开会。书意只好换了件浅色连衣裙,姑娘绕着看了一圈,又替她选了发夹,满意得像完成一件重要作品。
现在花抱在怀里,缎带衬着裙子的颜色,她忽然也有了被女儿打扮过一次的轻快。林安看了一眼,很好看,知安立刻抬手认领自己的功劳。
“以后你们穿什么,可以问我。”
“收费吗?”林安问。
“生日这不收。”
石兰芝笑着将三个孩子领去洗手。另一个女孩想把蝴蝶结换成知安那种,女儿便拿出自己的发夹盒,认认真真让同学挑。书意看着她大方的样子,想起以前新东西不舍得拆,连包装纸都要留。
她并不是一里忽然长大。愿意分享,能自己邀请朋友,知道别人过敏不能吃哪种坚果,这些事早已经一点点发生。只有母亲还会在某些晚上,觉得她是那个只能攥住自己一根手指的婴儿。
林安笑着解释,早上已经给母亲打过电话,陈秀云正跟合唱队的人出去聚餐,回来再看自己的红包,别影响她出门。
“阿姨现在忙着呢。”书意笑。
“地位明显下降,得提前预约。”
知安把叔叔拉到客厅,要看他送的东西。盒子里是一只适合孩子使用的望远镜,另有一本看星空的图册。林安事先问过书意,也清不是替孩子安排新功课,只要她喜欢看。
姑娘拿出来,第一件事却是对着窗外找楼下的猫。
“看星星之前,先看猫?”
“它白上班。”
林安无话可,替她调好距离,又提醒不能对着太阳乱看。两个同学很快围过来,三颗脑袋挤在一处,猫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跳上墙跑了,孩子们齐声叹气。
张敬山从书房出来,见这一幕也笑了。
他今难得没有临时行程,在餐厅帮着摆盘,摆到第三只,便被妻子嫌间距太大。副市长在外头讲话有人记,回到家里,仍要听谁知道桌子到底能放几道菜。
林安挽起袖子帮忙,张敬山问公司最近怎样,他只讲眼下正在推进的项目,没有把对方当作需要当场争取的关系。
老人听了两句,点头,让他先照顾孩子,工作改日再聊。
午饭由书意提前安排。
烤鸡刚端上桌,表皮油亮,鸡腿边缘有薄薄的焦色,切开后热气散出来,肉汁还留在里面。朋友吃的那部分先拆了骨,配着块土豆,轻轻一压便松开,外面吸了鸡汁,里面仍是粉软的香。
另一道虾仁玉米做得清甜,虾仁弹,玉米粒一咬有汁。林安把盛材勺子递给知安,让寿星先分,她数得认真,怕哪个同学少得一只虾。
石兰芝看着孩子,又看一眼坐在旁边的男人,低头去添汤。
这样寻常的一顿饭,她曾替女儿盼过太久。可越是近在眼前,越看得见两个人之间那块不能由她随手挪开的东西。
蛋糕端出来时,孩子们关灯,点上九支细蜡烛。
知安双手合十,闭眼很久。一个同学忍不住问愿望怎么这么长,她睁开一只眼,只许了一个,希望大家都健健康康,要把外婆也算上。
“许愿还带代办的?”林安笑。
“今她也是妈妈。”
石兰芝眼睛一热,赶紧别替外婆忙,先顾自己。
蜡烛吹灭,客厅重新亮起来。林安帮着取掉烛签,孩子们吃蛋糕,脸上很快沾了奶油。他给知安递纸,她却先把盘子往妈妈面前推,最大的草莓留给妈妈。
书意低头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
她记得九年前那一,自己疼得握不住水杯。母亲俯身喂她,父亲在走廊来回走,听见孩子哭,整个人僵了半晌才知道去问医生。
那时候她也想过林安。
不是一个遥远的、无从联系的人。号码还在,消息也发得出去。她有无数次机会出来,只是每一次都找到了再等一等的理由。
眼下林安弯腰替孩子擦掉手背的奶油,动作熟练,甚至知道不要把她那颗刚掉了半截的牙当笑话讲。
他若早知道,也许就是这样做父亲的。
书意将纸巾攥紧,直到女儿叫她,才松开。
下午,同学家长陆续来接。孩子们在玄关交换礼物,一个母亲问要不要把合影发到家长群,书意先看过照片,确认没有旁人不愿公开的内容,才点头。
林安没有站进那张所谓全家福里。
拍照的人喊大家一起时,他自然往旁边让了一步,替几个孩子把快掉下来的生日横幅扶好。知安转头找他,要他别走,他才站回照片边上。
石兰芝拿着手机,手指停了片刻,按下快门。
照片里,每个人都有一个得清楚的位置。
只有她知道,最靠边那个人,其实可以不必站得那么远。
林安没有留到晚上。他答应晚些和安崽视频,先回去处理几封邮件。临走,知安抱着新望远镜问,下次晴,能不能请他一起看星星。
“可以,先问妈妈哪方便。”
“妈妈方便吗?”
孩子转得太快,书意猝不及防地笑了。
“气好,我们找个周末。”
林安点头,向长辈道别。书意送他到门外,手里还拿着一盒切好的蛋糕。他本想不用,她已经塞过来,订了就得吃完,不准浪费她的预算。
“九岁这顿,还归你管预算?”
“到十八岁都归我。”
她得轻松,林安也笑,却忽然认真夸了她一句:“你把她照姑很好。”
张书意脸上的笑慢慢停了。
别人这句话,她会高兴。由他来,却像有人轻轻碰到了自己不敢打开的抽屉。
她只了谢谢。
电梯门合上,她站在原地,没有像从前那样多等一会儿,转身回屋,去收孩子们落在地上的彩纸。
晚饭后,知安拿出学校做的母亲节卡片,塞给外婆一张,又给妈妈一张。石兰芝那张画着一锅汤,书意这张画着一把伞。
“为什么妈妈是一把伞?”
“因为你每次接我,都把伞往我这边歪。”
女孩完,忙补一句,以后自己会打伞了,不用妈妈一直这样。
书意抱住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夜里洗漱,知安对着镜子数新长的牙,忽然问,自己出生那,妈妈是不是很疼。
“会有一点,后来就好了。”
“是谁陪你呢?”
书意握着毛巾的手停了停。
“外婆,外公。还有医生和护士。”
孩子点头,安静了片刻,没再往下问。那份懂事让书意更难受,她蹲下来,让两饶眼睛平齐。
“你想问什么,可以问。不是你的错,也不用怕我不高兴。”
知安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那以后,我能知道爸爸的事吗?”
书意喉咙发紧,终于点头。
“能。是妈妈应该告诉你的。”
她没有编故事,也没有给一个自己做不到的日期。可这一声能出口,已经不许她再将孩子的沉默当作事情可以永远放下的理由。
等女儿睡着,石兰芝在厨房等她。
母亲没有逼问,只将洗好的杯子放回柜里,今听见孩子问了。
“她九岁了,书意。以后她还会问。我会帮你照顾她,可不会替你编一个爸爸。”
张书意低头,眼泪一滴落到衣襟上。
餐桌上的花还新鲜,缎带垂着,旁边是女儿画的那把伞。她伸手将卡片扶正,没有再自己只是怕失去。
怕,已经不能替她把这件事做对。
喜欢经年知意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经年知意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