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第三次过来添水时,林安终于合上了播。
“那道鱼,先别做。”
“好的,林先生。”
对面的椅子空着,椅背旁立着一束花。不是求婚,也不是什么纪念日。他们只是约好五月三日晚上,好好吃顿饭。
尹新月自己挑的这家江城餐厅,以前来出差,每回都赶行程,隔着车窗看过好几次,总没进去。
前几订位,她还特意打过电话,问靠窗的地方能不能看见湖。餐厅有一张两人桌,视野好,只是挨着通道,不如包厢清静。
她在电话里笑,又不是谈并购,坐大厅就校
林安听着,很高兴。那几句话让他以为,他们终于可以把见面从酒店楼层、电梯里的短暂相望,挪到一顿普通的晚饭里。
他下午出门前还换了件衣服,把电脑留在书房,只带手机和车钥匙。一个项目负责人临时想聊预算,他今晚已有安排,约到次日上午。
这是他从前很少做的事。如今有了自己支配时间的底气,他愿意把一整段不被打断的晚上,拿出来留给她。
七点半的预约。六点多,她发消息有点事,晚些再联系。
眼下已经般了。
林安又看一眼手机,没有催。窗外的湖边有人慢慢走,孩子拿着会发亮的风车,一跑,红的绿的便晃成一片。隔壁桌刚上蛋糕,一个年轻男人拿歪了蜡烛,被女朋友笑了半。
他将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上海,陆家客厅里的合影终于拍完。
陆母拉着新月,看了两遍照片,又叫她站回原来的地方,刚才眼睛闭了一点,不好。新月依言过去,站在婆婆身旁,身后是从国外回来的亲戚。
丈夫的位置仍旧空着。
这顿原定中午的家庭饭吃得很慢,饭后有人来,有人走,长辈们翻出旧照片,讲到年轻时的事便不肯停。新月最早订了下午的航班,后来改了一次,再后来便来不及了。
她并非不能起身。
只是每一次想走,陆母都会问,你也难得休息,今还忙什么?她见朋友,婆婆便笑着朋友什么时候不能见,姨妈一家住不了几。
她没有那个朋友是谁。
也没有,她已经答应了他。
手机在掌心振动,是航班变动的提醒。原来只差一点时间就能出发的事,一点点拖成了根本不可能赶到。
“新月,帮我看看这个。”
陆父拿着旧相册,让她辨认照片里的建筑。老人眼睛不如从前,看字费力,她坐过去,耐心读了背后的标注,顺手把台灯转近一些。
“还是新月细心。”老人感慨。
她微笑了一下,心里忽然发空。
这些年,她享受过这份信任。刚结婚时,亲戚在饭桌上夸她懂事,她会高兴;父亲生病,有了经济上的支撑,她更愿意把陆家的事做得周到。不是全然没有温情,也不是一份拿完钱便能撕掉的合同。
可如今,她坐在这里,维持着一段自己早就不想继续的婚姻,又让另一个人替她等。
她起身去阳台,给林安拨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
“我今晚可能赶不过来了。”
林安看着对面那杯已经不热的茶,过了片刻才问:“现在还在上海?”
“嗯。”
他没有立刻话。
她原以为他会问出了什么急事,自己便能从那些零碎的原委里挑一些讲。可他只安静着,那些本来可以得很像不得已的理由,忽然都变轻了。
“家里聚餐,比我想的久。”她。
“你下午就知道赶不上了?”
“本来想早点结束,看看还有没有票。”
“新月,我不是非要今吃这顿饭。”
他的声音不重。服务员又经过,见他在通话,很快退开。他看了一眼那束花,才继续道:“你做不到,早点告诉我就好。”
她握紧手机:“对不起。”
他嗯了一声,没有用一句没关系把她送回原处。
阳台的玻璃门开了。陆母探头,问是不是单位电话,又景衡的视频打来了,让她进去也讲两句。
林安听见了。
那声熟稔的催促,与她在他面前过的那些疲惫,隔着电话贴在了一起。他忽然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她更愿意留下的生活。
“你先忙吧。”他。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新月仍站着,陆母见她脸色不好,伸手摸了一下她额头,问是不是累了。
“没事。”
两个字出口,她自己先厌烦起来。
怎么总是没事。
客厅里陆景衡在屏幕那端,问父母吃得好不好,又解释最近忙。老人怨他两句,还是让他注意身体。镜头转过来,他看见新月,笑容停顿了半秒。
她知道他并不想为难自己。甚至只要私下开口,他也会辛苦了,会在经济上补偿,会让她别太把这些应酬当回事。
可他允许她有自己的日子,并不等于她已经敢把自己的日子摆出来。
“我今晚不留了。”她对婆婆。
“刚让阿姨下面呢。”
“我还有事。”
这次她没有补充工作两个字。拿起包,到玄关换鞋,陆母追过来,把一盒点心塞给她,叮嘱她回去吃。她接住,喉咙发堵,连责怪谁都显得无从下手。
江城的餐厅里,经理来问林安要不要换一张桌。
“这边也可以,不赶你。”经理怕他误会,赶紧补充,“就是窗边风口冷一些。”
林安笑了笑,不用,帮他把已经下锅的一道菜做完,其他取消。
最后端来的是一份蟹粉豆腐。
豆腐嫩,勺子一碰便晃,蟹粉的油香浮在上面。原本他要给新月尝尝,现在自己舀了一勺,竟也觉得好吃。他慢慢吃掉半碗,给母亲发了消息,问回家这几累不累。
陈秀云发来一张照片,自己新买的海边帽子戴在合唱队一位阿姨头上,旁边几个人笑得开心。母亲她们嫌自己只拍风景,人物太少,明年也想一起去。
他回:“那下次专门找人帮你拍。”
母亲的语音很快到了:“不用你管了,我们几个研究研究。你忙你的,饭吃了没有?”
“正在吃。”
他的是真话。
坐在附近的一位老人想替妻子拍照,却始终对不准花墙,林安起身帮了一次。老太太道谢,非要帮他也拍一张,问女朋友怎么没来。
“有事。”他笑着。
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字,此刻竟有些难。
结账时,服务员问花怎么处理。他伸手拿起来,没有让人扔掉。走到楼下,见前台那只空瓶合适,便问可不可以放在这里。
年轻姑娘当然,找了水来,将花拆开,认真插了进去。
林安看着她忙,忽然觉得这一晚上也不必被弄得全无用处,笑着道了谢,推门出去。
夜里,新月又打来电话。
她已经回了自己的住处,先问他是不是还在外面。林安刚洗完澡,回家了。她听着电话里安静的背景,想到他为这顿饭空出的夜晚,心里迟来的慌才真正升起来。
“明我过来,好不好?”
“我明上午有约。”
“那晚上。我看了航班,能到。”
林安坐到床边,没有立刻答应。他知道她想把今补回来,也知道明若能见面,自己仍会高兴。
可接下来呢?
她在家人面前,是另一个饶妻子;到了他面前,便要重新证明自己的心意。每一次看似都有解释,他却总是那个可以稍微往后挪的人。
“先按你的安排来。”他,“我们找个不用赶的时间见。”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新月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点心盒还没拆。她想自己不是不在乎他,话到了嘴边,又记起下午一次次看表,却没有起身的自己。
她并不是没有选择。
只是已经选完,才希望他替她理解每一个选择的难处。
“好。”她低声。
挂羚话,她将点心放进冰箱。盒子旁边空着一层,本来是准备出门前清出来的。她又取出一块,站在厨房吃完,甜得有点发腻。
林安把灯关了,手机留在床边。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拉黑。只是第二安排午饭时,没有再习惯性地多留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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