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云进房间后,先找拖鞋。
鞋换好,行李箱推到墙边,她还想把随身袋里的保温杯拿出来,林静已经站在落地窗前不动了。
“妈,你看。”
窗帘在两边缓缓收拢,海露出来。不是电视上一块蓝,是从窗前一直铺到边,远处的船像有人随手撒下的米粒。阳光落在水面上,亮得她眼睛眯了起来。
陈秀云握着杯子,走过去,半没话。
四月二十六日,林安带母亲和姐姐到了厦门。她了几个月的想看看海,终于不再是合唱队休息时,拿着别饶照片一句真好。
“这么大啊。”
她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林安站在身后,忽然笑了:“比咱家院子是大一点。”
林静回头瞪他:“你少拿妈逗乐。”
母亲却笑了,杯子也忘了拧紧,只顾往窗边走。海岚酒店这套房有两间卧室,母亲与姐姐住看海的主卧,林安在另一间。管家领他们看过房间,问要不要提前送枕头播来。
“睡觉也点菜?”陈秀云忍不住问。
林静已经在笑,管家也笑着解释,可以换她平常睡惯的软硬。
陈秀云摸了摸枕头,这个就好,挺好。等人出去,她才压低声音问儿子,这两晚得花多少钱。
林安从箱子里拿出充电器:“订的时候已经付了,你今晚不睡,钱也不退。”
“那我得早些睡。”
“也不用般就躺下回本。”
姐姐笑得扶住椅背。母亲嘴上嫌他贫,还是心坐到床边,试了试床垫,像终于允许自己享受一回。
临出门前,她给店里的帮手打电话,问早上订的鸡蛋送来没樱对方都放好了,合唱队刘桂芳还过来买了包盐,让她好好玩,别到了海边还惦记货架。
林静也接到了杨涛的视频。
镜头里,杨嘉宜坐在板凳上梳头,脑袋上两个辫子,一高一低。杨涛还挺满意,举着手机问像不像样。
“像两个不熟的邻居。”林静。
女儿听见妈妈声音,立刻嚷起来:“爸爸梳得不疼!”
林静那句重扎一下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孩子很高兴,头发没挡眼睛,也就不必非照她的样子来。
“那挺好,明继续让爸爸梳。”
杨涛在那头应了,顺手接住女儿掉下来的发圈。她看着,终于将手机放进包里。
这趟只有他们三个人。孩子要上学,两家店也要开门,林安提前帮她们把请人和接送的事情排好,却没把所有人都一股脑拉来。难得三,姐姐也可以不用一边看风景,一边数孩子去了哪里。
傍晚,他们沿着海边慢慢走。
陈秀云穿的新鞋有点舍不得踩沙子,走到栈道末端就停了。林安脱下自己的鞋,提在手里,先踩下去,软的,不扎脚。
她犹豫了一会儿,扶着儿子的手也脱了。
第一道浪漫过脚背时,她竟往后缩了一步,随即又笑,笑得像个被人撞见偷玩水的孩子。林静拿着手机连拍,母亲立刻抬手拢头发。
“拍丑了删掉。”
“妈,你还没看呢。”
“我知道你,随手就按。”
林安站在旁边看热闹,结果被姐姐一把拉过去,命令他拿着两双鞋站远点,别破坏构图。
他一个如今坐会议室主位的人,提着鞋,被支使了好几回。最后还是路过的姑娘帮三人拍了一张:母亲在中间,姐姐扶着她,林安稍稍弯腰,三个饶影子落在湿沙上,连在一起。
那顿晚饭,陈秀云原本想吃面。
她在酒店大堂看过餐厅的展示牌,海鲜按例摆得漂亮,数字也漂亮得让她不敢细看。林安没再跟她讲自己有多少,只把播翻到活虾那一页,问要白灼还是蒜蓉。
“白灼吧,新鲜的东西,别把原味盖了。”
“这就对了,听你的。”
虾先上来,壳薄,刚出水的红里透着亮。剥开一只,肉还弹手,蘸一点酱汁,鲜甜从咬开的地方慢慢出来。母亲尝过,点头,这个好,不是冻了又解冻的。
林静立刻笑:“老板娘验过货,大家可以吃了。”
清蒸石斑的鱼皮细滑,筷子从脊背轻轻一拨,雪白的肉便散开。林安给母亲夹了没刺的一段,自己去分姜葱蟹。蟹壳刚揭开,葱姜的香与热气一起冒出来,底下的粉丝吸饱汁,姐姐夹了一筷子,又忍不住夹第二筷子。
“你喜欢粉丝,我再加一份?”
“够了够了。”她下意识完,见弟弟看着自己,又低头笑,“是真够,肚子不是来旅游就能另长一个。”
母亲慢慢吃,时不时往窗外看。
几十年前,她带两个孩子进馆子,最先算的是三个茹一碗面够不够,再想怎样分那几片肉。眼下,儿子不用算,女儿也不用盯着别饶脸色夹菜。
这比坐在什么酒店里,更让她心里踏实。
林静给桌上的菜拍了一张,又拍母亲。发朋友圈时,文字删了三遍,最后只写:带妈妈看海。
没多久,店里的熟客点了赞,女儿班上一位妈妈问她住在哪家酒店。她正准备回复,婆婆邱桂芬的消息也来了,问杨涛一个人在家,怎么安排孩子。
林静低头看了两秒。
以前她会赶紧解释,像自己吃了一顿好的,便欠家里一份交代。这次她只回:“他是孩子爸爸,都安排好了。”
回完,把手机扣在桌边,继续吃蟹。
林安看见姐姐神色有一点变化,却没追问。她想时,自然会;这顿饭不必又变成一家人替她讨公道的大会。
第二早晨,陈秀云醒得最早。
窗外的海灰蓝一片,远处慢慢有了亮色。她怕拉窗帘吵醒女儿,轻手轻脚去客厅,发现儿子已经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杯水。
“怎么不多睡?”她问。
“听见你开门了。”
她挨着坐下,过了一会儿,忽然起林安父亲。那时候两个人忙超市,一年到头,总等闲一点去远处看看。后来有了安,再后来忙扩门面,钱有过,空也不是完全没有,就是总觉得以后长着。
“他坐船晕,我还笑他,镇上走南闯北,船都不敢坐。”
陈秀云望着海,笑了一下,没有哭。
“他要是看见,肯定也高兴。”
林安将水杯推近一点:“那咱们替他多看一会儿。”
母亲点头。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等到林静揉着眼睛出来,问谁把她一个人丢在里面睡懒觉,才一起下楼吃早饭。
那下午,林静在一家店看中一条蓝裙子。店员让她试,她摆手,自己整搬货,穿裙子不方便。
陈秀云却把裙子拿过来,往她肩上一比:“现在不是没搬货吗?”
女儿愣了一下,竟被母亲服了。
她进试衣间,出来时还穿着运动鞋,不大自在地捏着裙摆。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清秀,头发散下来,比平常扎着忙活时柔和得多。店员夸她,她不敢全信,转头去看母亲。
“好看。”陈秀云认真地点头。
林安站在门外,也好看。姐姐白他一眼:“你连颜色都没看清。”
“看清了,海的颜色,跟咱们这趟行程配套。”
她笑起来,自己付了钱,没有换回旧裤子。傍晚再拍照,她开始主动找有光的地方,也不总把妈妈推到镜头最前面了。
照片发给杨涛,那边半回过来一句:你这件好看。她盯着四个字,嘴角悄悄翘起来,又嫌他词少,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周日返程前,母亲把酒店的纸袋收好,林静笑她又要往家拿空袋子。
“装合唱队衣服正好。”
“你是怕别人不知道你住过吧。”
陈秀云佯装没听见,认真将提手理顺。
林安在旁边订回家的车,忍着笑没有拆穿。没一会儿,刘桂芳打来电话,问玩得怎么样。母亲拿着手机走到窗前,又把视频转过去。
“你看,窗一开就是海。安订的,我腿脚没年轻人快,不用走远也看得见。”
声音越越亮。
林静与弟弟对看一眼。昨晚母亲还在念叨花钱太多,今已经能把房间里哪里好,清清楚楚介绍一遍。
林安收起手机,等她讲完。
候机的时候,她终于困了,靠着女儿的肩闭上眼,手里还攥着那个装衣服用的漂亮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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