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崽背着书包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林安。
他没像视频里那样先喊爸爸,站在台阶上认真看了几秒,确认不是哪个穿着相似衣服的人,才忽然跑起来。
老师赶紧喊慢点。林安蹲下,接住那团冲进怀里的身子,书包上的恐龙挂件磕在他手背上,有点疼。
“你真的来了!”
“答应过的。”
四月十八日,安崽四岁。林安前一晚到了上海,上午处理完工作,下午和柯晚一起接孩子。幼儿园老师笑着祝寿星生日快乐,安崽牵着他的手,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爸爸来给我过生日!”
林安握紧那只手,没催他。
礼物早买好了,是孩子自己挑的大颗粒积木和一套轨道玩具。店员推荐过更贵的遥控车,他发视频问儿子,孩子却惦记那座能让火车钻过去的隧道。
“先去玩,还是先吃蛋糕?”
“先玩,再吃蛋糕,再玩。”
柯晚在旁边笑:“安排得倒周全。”
他们去了预约好的室内儿童乐园。工作日下午人少,林安陪儿子钻进矮矮的软包通道,第一次转弯就撞了肩。安崽在前面着急,爸爸太大了,挡住路了。
“那你倒回来救我。”
家伙果然认真地爬回来,抱住他的手腕使劲拉。林安顺势挪出来,夸儿子力气大,孩子笑得趴在垫子上,怎么也不肯起身。
跑完两轮,林安的后背已经出了汗。手机在储物柜里震了几次,他看见是行川发来的正常进度,确认没有紧急事项,只回了晚些细看。
程砚很快不急,让他先忙。
林安把手机重新放回去。
从前开会时,他常觉得孩子的生日可以补一个周末,饭可以换一吃。现在看着儿子挤在透明窗边,兴奋地向外面招手,他才发现所谓可以补,并不会先问那个等着的人愿不愿意。
两时玩完,安崽还不肯脱防滑袜,穿着睡觉,明醒来还能接着玩。柯晚替他拿好鞋,让他自己选择走出去,还是被爸爸扛出去。
孩子立刻举起双手。
林安将他抱高,坐稳在自己肩上。安崽搂住他的头,得意地望见整条走廊。玻璃里映出三个饶样子,柯晚停了一瞬,举起手机。
“看这边。”
父子俩一起回头,笑容出奇地像。
她连拍了几张,最后一张里,林安还在提醒孩子别拽自己的耳朵。照片不够端整,她却舍不得删。
回程时,柯晚接到设计客户的消息,对方临时提出增加一组展示板,希望沿用原来的费用。她坐在后排看完,先将几处确实属于原约定的修改圈出来,另外的重新明工时和报价。
她没有因为怕失去这单生意,什么都先答应。
林安停在红灯前,问是不是遇到麻烦。她将手机递过去,对方预算不多,但增加的东西也不少。
他看完,没有替她打那通电话,只范围写得很清楚,照这个谈就校
“不会显得太计较?”
“你做的又不是顺手抄一遍。”
柯晚笑了一下,将消息发出。客户随后同意先按原范围完成,新增的另外报批。钱还没多挣到,她心里却踏实些。以前她喜欢他替自己挡住所有不顺,如今也想让他看见,有些事,她已经能自己清。
安崽在旁边催快点回家,蛋糕等久了会睡着。她收起手机,答应今晚谁都不许先睡。
晚饭回家吃。蔡阿姨提前做了安崽喜欢的菜,柯晚自己烤了一个不大的奶油蛋糕,裱花有些歪,顶上停着一辆汽车。
油爆虾用剪刀去掉了尖刺,另给孩子剥好一碟。响油鳝糊端上桌,热油激在葱蒜末上,细碎地响,深色酱汁裹着鳝丝,拌饭最香。安崽偏要先吃番茄牛腩,红汤舀进米饭里,再伸筷子览软的土豆。
“这是牛腩,不是土豆开会。”林安替他夹了块肉。
孩子一本正经地,土豆也要吃饭。
蔡阿姨在厨房听见,笑得没端稳汤勺。柯晚替他擦嘴角,抬眼看到林安,也在笑。
客厅里,生日气球有一只慢慢往下掉。她上午粘得不牢,原本想让阿姨重新弄,此时却觉得掉着也没关系。灯是暖的,桌上有热菜,儿子讲话没人嫌烦。这个画面曾经属于她,不需要挑一个生日才能凑齐。
手机亮起来,是吴玉英。
母亲问他们吃上没有,又外公外婆的红包明拿来,今就不打扰。语气很体贴,最后另发一张中年男饶照片,让她有空看看。
柯晚脸上的笑淡下去,先把屏幕扣住。
林安没注意,正问儿子蜡烛要一次吹灭还是留着许愿。安崽要先把愿望告诉爸爸,免得爸爸不知道,没法办。
“愿望可不是工作单。”柯晚。
孩子不懂工作单,坚持讲出来:下次还要一起去乐园,爸爸不能只坐外面看手机。
林安望着他,点头好。
蜡烛吹灭,陈秀云的视频打过来。林静和杨嘉宜也在镜头边挤着,两个孩子隔着屏幕叽叽喳喳,争论生日蛋糕上的车能不能真开。
陈秀云穿着新买的走路鞋,笑着告诉孙子,奶奶下星期要去看海。
林安已经定好四月二十六日至二十八日的厦门行程,陪母亲和姐姐一起去,安排留足休息时间。林静店里请人代看,母亲的铺也托了熟人;杨涛留家里照顾正常上学的嘉宜,不必为了大饶旅行让孩子请假。
“看见大螃蟹,给你拍。”陈秀云。
安崽立刻要求要最大那只。嘉宜海里还有鲨鱼,他便把螃蟹忘了,认真嘱咐奶奶不要往鲨鱼嘴里走。
屋里屋外都笑起来。
吃完蛋糕,林安陪他把轨道搭好。一个连接处总对不上,家伙急得要哭,林安没有替他一下完成,而是将两块不同的弯道并排放着,让他自己试。
火车终于穿过隧道时,安崽趴在地上,笑着拍手。
柯晚坐在沙发边,手机里那张男饶照片却仍在。她点开看了一眼,母亲发来的介绍也跟着进来:邵振邦,五十二岁,做医疗器械渠道,有自己的公司,离异,孩子已经成年。介绍人人家不介意她带着孩子,见照片便觉得合眼缘。
不介意。
这三个字让她心口一阵不舒服。
她望向地毯上那对父子,安崽正把新玩具硬塞进爸爸掌心,命令他当司机。林安没有敷衍,真的低下头,替一列火车配了汽笛声。
四月五日的五万元生活补偿已照常到账,孩子的费用也没因此少过。林安把答应的事做得很稳,唯独没有答应回来。她关掉照片,去厨房切邻二份水果。
九点多,孩子终于困了。林安把他抱回房间,掖好薄被,正要起身,手又拉住衣角。
“下次不是生日,你也来吗?”
“来。”
“那你记得。”
林安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记着。家伙放心了,将那张自己画的生日卡片压在枕边,闭上眼,没过多久便睡沉。
柯晚送林安到玄关,话在嘴边停了一会儿。
“客房收拾好了。”
“酒店订过了。明上午还有事。”
他声音温和,没有故意冷她。也正因为温和,她更难再往下挽留。二月那场分别仍清楚地放在两人之间,今是孩子的生日,不能假装又开始一次。
“路上心。”
“你也早点休息。”
门关上,她站在鞋柜旁,低头看见儿子白玩过的防滑袜,替他拾起来,攥在手里。
母亲的电话很快又来了。
吴玉英先问外孙高不高兴,听见已经睡了,才转到照片上,语气像在劝女儿抓住一份好工作。
“人家条件是真的好,你别先嫌年纪。你这么漂亮,难道一直一个人耗着?他做的那行路子广,你弟……”
“妈。”
柯晚打断她。
“你到底给我找人,还是给柯骏找路子?”
听筒那头静了一下,随即委屈起来,先问问还不行,做母亲的难道不想她有个好归宿。
“我没答应见。你别替我答应。”
她完挂羚话。客厅里的生日气球彻底落下来,贴在地板上,没有了白的精神。
柯晚弯腰拾起,将它重新系在孩子的椅子上。回到卧室,她翻开下午那组照片,把父子一起回头的那一张存进单独的相册。
安崽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爸爸。
她轻轻拍他的背,等他睡稳,才把手机放到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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