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前二十分钟,有人想把那一页删掉。
“前面六家都顺利,偏把这家暂停的放上去,专家肯定追着问。书意,不是不能,汇报结束单独解释也一样。”
张书意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答。
四月十二日,江城一项中制造企业设备互联试点进行阶段评审。她跟了几个月,从企业走访、方案协调到结果汇总,鞋子坏过一双,临时改的材料不知多少份,今终于到了可以交出结果的时候。
被建议删掉的,是一家包装厂。
对方最初答应参与,到了真实接入环节,却发现设备供应商不肯开放部分接口,改造成本比预计高。厂长担心承担额外支出,暂停了。进度表上那一块空白,确实没有另外六家好看。
“留着。”她,“今不明白,后面推广,下一家还会碰到。”
同事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坐回电脑前。
张书意知道,他不全是怕麻烦。有人觉得张家的女儿不必在这种场合认一个难看,也有人替她省掉了可能招来的质疑。她若顺势接住,过程会轻松很多。
可她还记得那个厂长站在车间门口,追着问最后多出来的费用究竟谁承担。自己的汇报结束之后,人家的厂还要继续开。
最难协调的一次,甚至不是装设备。企业不愿把完整生产记录交出去,怕做一次试点,客户、产量和报价都成了别人能随便翻的资料。
技术方嫌企业不配合,企业觉得部门只想要材料。张书意夹在中间,先把各方真正需要核对的字段拆开,再请负责人员明确原始记录的保管、查阅和对外呈现范围。该由企业确认的,没有让一通领导电话替它确认。
几次会议开下来,才有今能放到台上的结果。她曾以为把理由讲明白就行,后来才知道,一家工厂答应把自己的难处交给你看,也是在冒风险。
会场灯亮起来,她将那张问题页放回原处。
林安作为受邀的企业代表坐在侧面。他到得早,见她和不同部门的人逐项确认发言顺序,没去叫住她。她今穿深灰色套装,头发束起,手里几张纸已经翻软。
评审开始,张书意先讲已完成的部分。
六家企业中,基础较好的先接入数据采集;老设备多的,先做必要的接口整理和状态标识。没有强迫每家都换同一套昂贵系统,记录方式却统一了,停机原因、维修响应、返工批次能在同一处查到。
到效果,她没有只报一个笼统的效率提升。
其中一家企业,以前报修只靠工人在群里喊,晚上换班,问题常被带到第二。试点之后,什么时候报、谁接、什么时候完成都有记录,厂长第一次知道,半数等待并不是机器修不好,而是一直没人确认该谁去修。
一位专家问,是不是装了系统便自然有人负责。
“不是。我们把这一步重新交回企业确认。”她翻出对应材料,“负责人不签,界面做得再漂亮,问题仍然在原地。”
几位参加试点的企业代表点了头。那些签名不是她替人写的,有过推诿,也争过责任,最后才落下来。
轮到那家暂停的包装厂,问题果然集中起来。
有人问是否前期调研不充分,谁来承担延期,按这样的条件还能不能推广。张书意一项项答,把自己原先没估够的协调时间也了,没有将责任全部推给供应商。
发改部门高技术处副处长严维成补充了部门之间的协调记录。需要另行核实的事项没有现场拍胸脯,都明确到接下来由谁跟进、何时反馈。
汇报比预计多用了十几分钟。
专家合上材料时,张书意掌心已经出了汗。她离开话筒,把水杯握在手里,直到下一位发言,才发现自己杯盖还没拧开。
最终的阶段评审通过了。
同时留下两项必须继续完成的意见:暂停企业另报处置方案,扩面前补齐实际改造成本的分级明。成果有了,也并不意味着所有事情可以结束。
严维成把意见递给她,低声回去按这个继续。
她点头,笑容这才慢慢展开。
散会后,那位包装厂厂长走到她面前。他没夸汇报漂亮,只问下一轮还能不能参与,费用别再等到一半才突然多出来。
张书意拿出本子,将下次到厂的时间和他确认。
对方走远,同事才原以为把问题摆出来,人家要翻脸,没想到还肯继续。
“他不是来给我们交作业的。”她将笔收好,“他想把厂里的问题办了。”
这句话完,林安恰好走到旁边。
“恭喜。”
她转身,脸上还有没收干净的笑:“恭喜可以,别问我明能不能休息。”
“明还有事?”
“樱补今留下的两项。”
林安也笑了。他真心为她高兴,没有因自己投过更大的钱,就觉得这份工作。一家厂的接口、一张写清责任的表,到了现场同样能让人耗掉几个月。
他问了那家包装厂的成本,提了一个可供对方比较的技术路径,没有许诺自己出钱解决。她记下,会让企业和技术人员核,不将一句朋友的建议直接变成结论。
两人站着聊了一会儿,周明谦从另一边过来。
他今代表升景资本参加旁听,刚与一家设备企业约好下周会面,手中的材料夹得整齐。向书意道贺后,他没有抢着表现熟悉,而是指出她那份成本分级明以后对企业融资也有用,实际投入越清楚,越不容易让人拿未来的想象定价。
林安听完,这点赞同。
周明谦望向他,笑道看来今总算找到一件双方都不反对的事。两人之前有过不同判断,此刻不妨碍认可对方得对。
这时有位来宾走近,先向书意道贺,接着便提到她父亲。
“张市长知道肯定高兴,虎父无犬女。”
那句赞美很熟练,将她几个月的脚程一下收进一个姓氏里。书意点头致谢,是团队共同做的,没在走廊里和客人争自己的成绩究竟该归谁。
来宾又想请她带一句问候,被她客气地请他按工作联系渠道沟通。
等人走开,周明谦顺手接过她抱着的一摞资料,放到门口车上。她没有因为众人看着就别扭地拒绝,只谢谢,自己仍提着电脑。
林安望着两人走过走廊,心里浮起一点熟悉的涩意。
周明谦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家事,什么时候不该借张家的门第给自己添光;他也能自然替她拿东西,而不急着证明这代表什么。那份从见惯场面的从容,不是银行卡多几个零就能立刻学会。
林安并不觉得自己做不到,却还是有一瞬,想让他们看一眼自己如今究竟走了多远。
这个念头使他自己都不太舒服。
“中午一起吃饭?”书意回来问,“和同事,庆祝一下。”
他看了一眼时间。公司还有项目会,他也不想拿参加一顿饭,来给那阵无来由的较劲找个结果。
“下次。今你先好好高兴。”
她点头,没有勉强。
回到车上,林安收到车商寄来的在途车照片。蓝色Roma Spider,是他三月二十日已经付过一百万元订金的那辆,落地总额四百零五万,预计五月交付,剩余三百零五万届时付。
他看了一会儿,将照片存好,没有转发到哪个旧群里。
想买它的时候,他想的是打开顶篷沿海走一段,并不是证明自己进得去哪一扇门。那段路仍然值得去。
当晚,张书意回家,将评审结果放进自己的工作文件迹
张敬山听通过,问了两项保留意见,又问企业那边是不是认可。她答完,父亲才认真道了一句做得不错。
知安从房间跑出来,问妈妈是不是拿奖了。
“没有,是一件事往前走了一步。”
姑娘没听懂多少,仍坚持将自己最喜欢的一张星星贴纸粘到文件夹上。石兰芝端来切好的水果,笑着,家里这份奖励才最难拿。
张书意低头摸了摸那颗金色的星星,忽然觉得今确实可以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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