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提着水果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问:“是陆回来了?”
开门的是尹新月。
她身上的围裙还没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回头不是,是从前一起工作的林安,来上海办事,顺路看看爸爸。
“哦,快请进。”
四月十日,林安结束上午的会面后,按约来到尹家。他知道她还没向父母交代清楚关系,出门前也接受了这次只是探望。可真听见那个熟悉的称呼从她口中出来,还是比他预想的难受一些。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窗边摆着几盆花,桌上摊着医院取回的检查单。尹德明戴着老花镜,看完女儿递来的手机,抬头就笑,冉了就好,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郑佩华从厨房出来,接过水果,请他坐,又问要不要喝茶。
两位老人都热情,没有谁对一个普通旧同事刻意审视。林安忽然明白,自己来之前准备好的一套郑重,反倒无处可放。
他将外套搭在椅背上,问复查情况。
“目前控制得稳定,按医生的继续。”尹新月把资料收进袋里,“他就是爱给自己找事做,刚回来又想出去买菜。”
“人不能整坐着等吃药。”尹德明,“我去趟菜场,还能把自己丢了?”
林安笑着接话,家里母亲也是这样,身体好一些就坐不住。老人立即找到了同盟,嫌女儿管得比时候班主任还宽。
尹新月不和他争,转身去看锅里的汤。
父亲拉着林安聊工作。他知道辰星,也记得女儿提过一个很年轻便做出成绩的同事,今才将名字和人对上。
“她以前你肯下功夫,不是光会讲话。”
林安望向厨房门口,尹新月没有回头,只把切好的葱放进碟里。
“她也帮过我。”
“做同事,肯互相帮就好。”
老人笑得坦然。林安端起杯子,热茶的水汽遮住眼前一块地方。他曾经以为离开辰星后,两饶关系终于不用总隔着职位,此刻却还要靠同事两个字,安稳坐在她父亲面前。
吃饭前,尹德明去拿药。药盒分好位置,旁边贴着女儿写的复查提醒。林安看得出,这个家早已学会与那场病一起过日子,并非每一都在等待一笔救命钱。
他原先特意联系过一位医疗服务机构的负责人,问上海长期随访和就医协助的情况,想着能替她分担。他没有把病历给谁,也没擅自替老人换医生,只将几项可用的服务记在手机里。
刚提到可以安排更方便的复查,尹新月便轻轻接住了话。
“现在这位医生一直跟着,熟悉病情。先照原来的安排,不必多折腾。”
“我不是让你们换。”
“我知道,等真有需要,我会。”
话得很温和,林安仍感觉自己拿来的那点把握落了空。他能立即调动资源,能让许多过去得排队求饶事情变得容易,可这张桌上没有人开口索要,也没有人为此更靠近他一点。
郑佩华端来最后一道菜,打断了他的念头。
油爆虾先热油快炸,虾壳微微翘起,裹上葱姜甜咸汁,咬下去脆,里面的肉仍弹。尹德明女儿总嫌甜,今特意少放了半勺糖,让客人评评是不是失了味道。
林安吃了一只,味道正好。
“听见没?”尹新月立即道。
老壬她:“客人有礼貌,你也有礼貌?”
一桌人笑起来。汤是腌笃鲜,春笋切成滚刀块,鲜肉和咸肉慢慢煨出奶白汤色。林安盛了半碗,笋清脆,肉香沉在热汤里,喝下去很舒服。
他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上海这样一张桌前,不必处理谁的需求,只听两个老人争一勺糖。
饭中,郑佩华问他孩子几岁。
“下星期满四岁。”
“那得回去过生日。孩子就记这个。”
他点头,已经安排好。提到家庭,便如实明自己离了婚,孩子在上海和妈妈生活,没有假装仍有一个可以拿来让长辈安心的妻子。
郑佩华愣了一下,随即将碟子往他面前挪,日子各有各的难,孩子有人好好疼就校
尹新月低头喝汤,林安看不见她的神情。
收桌时,阳台的窗被风推得响了一声。尹德明起身想去看,女儿让他别搬凳子,已经约人周末来修。
林安过去试了试,是把手底座松动,能看到的固定螺钉已经退出来一些。他问有没有合适的工具,老人立刻从柜子里翻出盒子,蹲在旁边替他找。
两个人拿错一次规格,尹德明还嘴硬,这支以前明明能用。新月靠在门边笑,问是不是工具也和手机软件一样,偷偷更新了。
螺钉紧好,林安反复开合几次,没有再响。他没更换全套窗户,也没联系谁来做一个漂亮工程,只将松出来的那点毛病处理掉。
尹德明高忻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这手没光用来签字。”
林安笑着洗手,透过厨房的玻璃,看见尹新月仍站在那里望他。她的眼神比晚宴的灯柔软,他一瞬间真想,等哪可以这样留到晚上,就陪父亲把那盒混乱的工具也重新理好。
饭后,老人又留他吃水果。林安想帮着收碗,尹德明拉住,新月从做事快,交给她,他俩下盘棋。
棋子落在旧棋盘上,响声脆。林安没有刻意让,老人也不爱人家让,赢一子便笑,有空再来。
那句话来得太寻常,林安竟短暂地觉得,他们真能这样慢慢过下去。来吃饭,陪老人复查,到了春节送些喜欢的东西,关系总可以自然地走到有一个名字的那。
直到临走时,尹德明又起女婿。
“你们一个集团出来的,应该认识景衡。以前多亏他,家里最难那阵子,是他肯出钱。”
林安手里的棋盒盖停住。
尹新月正好从厨房出来,接过父亲的话,人家今是来看你的,不是听你翻旧账。老人有些不好意思,摆手笑,自己话多。
她没有在这时改掉父亲的误会。
林安将棋盒盖合好,站起来,郑重道别。
送到楼下,尹新月才停住脚步。
“刚才……”
“我知道。”他打断,又觉得语气硬了,慢慢缓下来,“他们没错。你之前就告诉过我。”
花坛里的叶子上有残留的雨水,楼道口有人拎着菜走过,两人往旁边让了让。她想牵他的手,伸出来又停在半途。
林安看见了,没有先伸手。
“如果只是以后的治疗、生活,我都能安排。你不需要再等那边给钱。”
“我现在也没在等他给钱。”
她答得很快,林安一怔。
尹新月望着他,声音低下去:“你替我想这些,我很高兴。但你不能把我还没走出来的每一步,都算成缺了一笔钱。我自己怕什么、舍不得什么,也得自己承认。”
“那我能做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林安忽然有些恼,不完全是对她。他拿着自己现在最有力量的东西来,希望能解决横在两人中间的困难,到头来却像一个急着付账、还没听完问题的人。
“我不是来买一个位置。”他。
“我知道。”她顿了顿,“可你刚才有一点像。”
这句话很轻,仍让他胸口发紧。
车停在区门口,他没有立即走。尹新月也没用拥抱把争执糊过去,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她才今让他以那样的身份上门,确实不公平。
“我想你来,又怕他们一下子问到我没准备回答的地方。不是全为了照顾老人,是我自己。”
林安望向那栋普通住宅。方才老人留他再下棋,是真心的;夸另一个女婿,也是真心的。他无法朝任何一份真心发火。
“下次准备好再。”
尹新月点头,终于伸手握住他。他没有挣开,也没有像最初那样立即回握。
过了一会儿,才把她的手收进掌心。她没有用一句下次一定来哄他,也没有让这只手替尚未清的事作保。
她额前有一缕头发被风吹乱,林安替她拨开。两个人都还想靠近,只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靠近之后,某扇门仍然没有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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