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衡选的餐厅,离他父母家不远。
尹新月到时,他已经点好菜,正低头回一条英文消息。手机屏幕亮着,一个婴儿坐在软垫上,旁边有女人扶着,背景是光线很好的美式厨房。
见她坐下,他将手机扣过去。
“刚落地,时差还没倒过来。”
四月七日,他回上海处理几事务。婚后这些年,两人共同生活的时间加起来不算多,吃饭倒是总能选到安静、体面、不让人难堪的地方。
“先吃,还是先谈?”她问。
陆景衡将一份材料推过来,可以边吃边看。
除了原先讨论的财产安排,后面多了几页,涉及对双方长辈的明、公开场合的出现,以及正式解除婚姻之前怎样维持现状。
尹新月翻到第三页,就停了。
“你的意思,我私下可以另有生活,但你父母需要的时候,我还是陆太太?”
“不是随叫随到。重要日子,我们一起露个面。”
“到什么时候?”
“今年先缓一缓。孩子还,我会一点点让他们接受。”
“他们接受你有一个孩子,还是接受我离开?”
陆景衡没立刻答。他原以为把两边经济安排好,这场谈话就能温和结束,没想到她句句都在追问那个他最不愿承诺的期限。
服务生上了红烧肉。浓稠酱汁裹着方整肉块,油光漂亮,是他母亲爱点的口味。尹新月看见,才想起他一直记得母亲爱吃什么,对她的印象却还停在不挑食、好安排。
她把播拿回来,另点了一份清蒸鱼。
陆景衡等她点完,声音放缓:“当年的事,我没有忘。补偿可以再谈,你不必担心后面的生活。”
“我不担心吃不起饭。”
材料里的往来明,另列着当初给她父亲治疗的一笔款。尹德明确诊慢性髓性白血病时,合适的药物和后续检查曾压得一家人透不过气。陆家及时给了钱,这份帮助她记得。
但把钱转来的那个人,没有陪父亲在候诊室坐过,也没有在深夜接她一通因为害怕而打来的电话。陆景衡没有许诺过这些,她当年也没有要求。婚姻签得明白,后来空下来的人生,却没法按一笔已完成的交易自动结清。
她将第三页取出来,放在两人中间。
这八年,她有自己的工作,父亲的治疗如今也有稳定安排。当年的钱已经帮到了她想帮的人,不能因为她承认受过帮助,以后每一年的去留都默认续约。
“你让我守住的,不只是消息。”她,“我要替你父母相信,我们日子过得不错。他们催我和你生孩子,我还得替你编理由。这件事你自己做过几回?”
陆景衡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
“他们真喜欢你。”
“那你就更不该一直瞒他们。”
他望向窗外。艾玛在美国等着他回去,儿子一一个样。他想给那个家完整的安稳,也不想失去父母对自己原有的骄傲。他以为让新月继续得到优渥的条件,便可以不伤害任何人。
真正坐下来,才发觉这份所谓周全,全靠她继续演好一个她已经不愿演的角色。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尹新月没有因这个问题惊慌,也没有承认一个名字。
“我想结束这段婚姻,不需要先证明有人愿意接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刚才问的就是这个。”
她语气不高,陆景衡却第一次觉得,这顿饭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由他一句以后再便结束。
他将材料收拢,提出先让律师继续核,两边工作、父母的反应都不宜急。她同意让专业的人处理具体条款,没有签那几页关于继续配合的承诺。
饭结束,他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父母知道他回来了,希望一家人吃一顿。
尹新月手里的包带绷直了一瞬。
刚刚谈完不再理所当然配合,下一件事就来检验。她完全可以拒绝,却想起陆母前几发来的消息,亲手晒了些笋干,问她周末回不回来拿。
她沉默了一会儿,可以去坐一坐,不谈之后的安排。
陆景衡明显松了口气。
这一点轻松让她心里发凉。她知道自己又给了他一种错觉:只要把父母放在前面,她最后总会答应。
陆家门开时,老太太先拉住尹新月的手。
“怎么又瘦了?他不回来,你就不来吃饭。”
客厅里摆了新买的水果,厨房有老汤的香气。陆父正给阳台的兰花换位置,看见儿媳便问她工作的近况,听她在江城做了分享,认真点头,她比儿子稳当。
尹新月笑着应了,去洗手时,发现洗手台下仍留着自己的拖鞋。
干净,放在原处,像这个家从来没准备让她离开。
她并不恨这两位老人。他们给过关心,也享受过她的懂事;挑中她时有自己的算盘,待她却也有真情。这比遇见两个纯粹恶毒的人更让她难开口。
陆母把晒好的笋干拿给她,袋子分成四包,一次炖一包,别全泡上了吃不完。又从抽屉里取出针线,替她缝紧外套上一颗快松的扣子。
尹新月坐在老人旁边,看那只戴着老花镜还得眯眼找针孔的手,心里很不争气地软下来。她刚进这家门时,最怕自己像个拿过钱便必须按时出现的客人。老太太第一次记得她不爱吃肥肉,便让她松了很大一口气。
如今她已经分得清,愿意把好菜夹给儿媳,和真正知道儿媳这些年过着什么日子,并不是同一回事。可前一种好也发生过,不能为了走得轻松,就一笔勾掉。
扣子缝好,老人用指尖捻掉线头,满意地在她身前比了一下。
“好了,再穿几年都没问题。”
尹新月接过衣服,道谢时嗓子有点哑。她想换掉的东西,却不是一颗松聊扣子,缝紧就能继续穿。
饭桌上,陆母将剥好的虾放到她碗里,催儿子别总只顾美国的工作。陆景衡夹起菜,嗯了一声,没有纠正任何一个关于夫妻和睦的误会。
手机在裤袋里振了一下,他起身去了阳台。
尹新月抬眼,从玻璃里看见他接电话的表情。那点刻意维持的温和没了,换成一种无需练习的柔软。她知道那边是谁。
她并不嫉妒艾玛。一个女让到丈夫真实的爱,不是对另一个女人施暴。使她难堪的,是所有人仍需要她在这一桌继续笑。
“新月,下个月你有空没有?”陆母问,“我们约了几位老朋友,五一一起吃饭。”
她张了张口,想自己还没有排好。
“先看看时间。”最后出口的是这句。
老太太高兴起来,把它当作答应了一半。尹新月低下头,碗里的虾已经不热,白嫩一团,安安静静等着她吃。
林安的消息在稍后才来。
他今在家整理行川的后续计划,发了一张窗外晚霞,没有问她在哪里,更不知道她正坐在谁的饭桌上。
她看着那一片镜湖的水色,突然很想起身走开,去一个不用替任何人交代的地方。
陆母却已经拿出了相机,儿子难得回来,一家人拍一张。
她原来计划吃完这一口就离席。眼见老人往亮处搬椅子,手还是伸过去帮了忙,连理由都不必有人再劝。
陆景衡从阳台进来,自然站到她身边。手臂抬起时,尹新月往前走了半步,弯腰扶住老太太的椅子,没有让那只手落在自己肩上。
快门响了。
照片里,她站得很端正,笑也不算勉强。仅看照片,没有人能看出这几个时前,她已将一份要求继续扮演妻子的材料推回去。
出门时,陆景衡送到车边,低声今谢谢。
她没接。
“你不能每次都先把他们哄高兴,再让我负责保持下去。”
他想什么,她已经上车。
回自己住处后,尹新月给律师发了补充明,写明那几页不能接受。发完,她又把今晚的情形如实告诉林安:去见了陆景衡,也陪他父母吃了饭,仍没有结果。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
“你想见我吗?”林安问。
她靠在门边,点了一下头,才记起他看不见。
“想。”
“我也想。我周三去上海见一位合作方,结束了来找你?”
她轻轻应了,那还要陪父亲复查,晚些时候可以一起吃饭。心里刚热起来,又想起五一那顿尚未明确拒绝的饭。嘴边的解释没有马上出口。
挂断后,陆家的合影已经发到群里。陆母特意点了她,还是孩子们回来,家里才有样子。
尹新月看了很久,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刻回一个笑脸。
她将手机放下,去厨房烧水。水壶咔哒一声停了,她却忘了自己原本想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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