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在医院停车场里坐了四十分钟。
尹新月发来第三条消息,仍是让他再等一等。父亲复诊比预计久,母亲也来了,一会儿还要一起去取东西。
他回复不急,将车窗落下一点。
五月十八日,上海的午后有了初夏的热。新月这趟回沪,原本约好上午陪父亲复诊,下午去见已经联系过的律师,再与林安吃晚饭。
他前一到,租了辆车,今顺路接她,没有跟她一起上楼。她还没向父母清婚姻,更没有明两人真实关系的打算,他便尊重这一点。
只是坐在车里,看着一家家的人走过,他心里仍免不了生出一点不出的别扭。
有个年轻男人扶着母亲,把检查单塞进包,腾出手去按电梯。很普通的动作,他也做过无数次。到了她这里,自己却只能把空调先开好,等她从另一种生活里走出来。
新月终于出现时,身边跟着父母。
尹德明提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走得不快,听妻子中午吃面,便认真争取能不能加一份浇头。他看上去并不沮丧,也没将全部心思放在自己的病上,路过花坛,还停下来认了认新栽的花。
林安隔着车窗望了一眼,给新月发消息,问要不要顺路送叔叔阿姨。
她看见了,手指停住,最后只回:不用,叫车了。
林安将手机放下。
那头郑佩华问女儿是不是公司在催,忙就去,别把父母当孩,车他们会坐,饭也知道自己吃。
新月笑着没有,陪他们上车,替父亲把安全带拉过来。老人拍拍她的手,问景衡最近忙不忙,什么时候回国。
“还没定。”
“有空回来吃顿饭。别总在外头应酬,家里的饭也不差。”
她低头,替父亲将压住的衣角拉平,没有回答。
车开出去,郑佩华回头看了一眼女儿,觉得她最近瘦了,跟丈夫念叨两句。尹德明却正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折着的纸,纸上记的是老录放机缺的零件型号。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
“下午路过电子市场,问一下又不耽误。丁等我修好,要带到合唱队去放伴奏。”
他解释得认真。病情平稳以后,他重新有了这些需要自己动手的事,不必一到晚等着别人问今舒服不舒服。妻子听着,嘴上嫌麻烦,还是让司机将地址绕过去。
新月站在原地,看着车走远。父亲刚才到那台录放机,眼里有一种孩子似的兴致。她知道,自己最舍不得碰坏的,正是父母如今这点不必担惊受怕的平常。
可把婚姻的真相一直藏着,也并不能保证这份平常永远不被打破。她想明白这一层,脚步却仍沉,过了很久才走向林安。
两人见面没有拥抱。他递来水,她道谢,喝了两口,像终于从一场漫长的角色里退出来。
“下午几点?”他问。
新月看着水瓶。
“律师那边,我改了。”
林安转过头。
她没有对方没空,也没有拿父亲的检查当理由。
“是我改的。材料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先推到后面。”
“后面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
车里安静下来。
这次预约,并不是去一次就能把婚姻结束。他们都明白。林安在意的,也不是少了这几个时,而是她连原先约定的这一步都可以重新往后放,放完以后,再让他相信只是暂时。
新月把手机递过来。
陆景衡昨发来消息,希望她暂缓公开,父母下月有安排,最好等他亲自回国谈;关于经济补偿,可以再商量。措辞很客气,连每一个为难都替她承认了一遍。
林安没有把对话往上翻,只看她想让自己看的部分。
“他又改时间。”
“是。”
“可今取消预约的,是你。”
她接回手机,点零头。
这句话让她难堪,却没法反驳。陆景衡给了一个让她熟悉的借口,真正伸手接住的人,仍然是她自己。
林安将车开出停车场,找了一家安静的餐厅。他没有在她刚见完父亲的地方继续争,先让她吃点东西。
面汤热,青菜清亮,桌上另有一碟熏鱼。新月夹了一块,糖醋汁裹着鱼皮,原本最熟悉的味道,今却像隔了一层。
她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
“你觉得我很没用,是不是?”
“不是。”
“那是什么?”
林安望着她,没有再挑好听的话。
“我不知道你是在等离婚,还是在等一个不用让任何人失望的结局。”
她眼睛一下红了。
“可能都樱”
这句答得太轻,他反而停住。
新月看向窗外,声音慢慢稳起来。父亲当年治疗需要钱,陆家愿意出,她接受婚姻,本来就带着目的。现在父亲身体稳住,母亲敢计划出门,她一开口,便等于承认女儿这些年并没有过他们以为的生活。
“我知道他们不会怪我。但我怕我爸觉得,是他把我拖成这样。”
林安听着,没有插话。
“还有我自己。我一直告诉自己,当时那个选择值得。现在也不是全不值得,他还好好坐在我面前。可是承认婚姻从来没有幸福过,好像又在承认,我把自己的很多年弄错了。”
她抬手按住眼角,没让眼泪掉到桌上。
林安的心软下来,却也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她不是不爱他,也不是只看补偿有多少。他们之间最难跨过的,恰恰是这些可以被理解的东西。
“那我等在哪里?”他问,“新月,我不要你只陪我到亮。我想约你出去,能提前知道你来不来,想照顾你时,不必先问哪一个身份才合适。”
新月看着他,过了片刻,反问:“等我真的离了,你想过我们怎么过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公开,还是继续各过各的,想念的时候见一面?我去江城,你愿意让我参与你的生活,还是只在你有空的那一段出现?”
“我愿意。”
“愿意到哪里?我父母怎么办,工作在哪里,你孩子会怎么想?这些不是要你马上给答案,可你有没有认真想过?”
林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为见面改过行程,想和她一起出门,想让她自然地走进自己家里;他确实喜欢她,也贪恋她懂自己的那一面。可当她把未来逐项放到桌上,他才发现,自己也一直把最难的那一部分放在等她离婚以后。
仿佛只要她先走出来,剩下的自然能好。
“没有想得那么完整。”他承认。
新月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笑意。
“我怕让所有人失望。你也怕重新走进一个需要承担很多的家。我们都喜欢现在好的那部分。”
这次轮到他无话可。
服务员过来添水,见两人神情,动作放得很轻。新月往旁边让了让杯子,了声谢谢,那份职业场合里养成的体面,即使此刻也没有丢。
林安望着她,忽然更难受了。
他不是想赢这场谈话。眼前这个女人,他认真喜欢她笑的样子,也想过让她更快乐。可越想照顾,越发现彼此都把一部分没整理好的生活交给对方,希望爱情先替自己拿住。
林安的手机亮起,是宋佳宁确认下周一的设备验证沟通。他看完,回了按原计划,随后把手机放下。新月记得,他为了这次回沪,已经将两场可以线上开的会挪走,并不是随手空出来的周末。
她本来想请他再留一晚,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一个人肯为她腾出时间,已经在作选择;她却不能总用眼下这点舍不得,让他的计划继续往后挪。
她伸手,把凉掉的茶给他换了一杯,杯底落在桌面上,很轻的一声。
吃完饭,他们没去原先订好的展览。
新月自己取消了票,把退款通知按灭,没有问他今晚能不能留下。林安送她回住处,到了楼下,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今先别决定。”她,“我不想在最难过的时候,拿一句分开逼你退让。”
林安点头。
“明,我们再谈一次。只谈我们自己能做的。”
她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很凉。
下车时,他替她扶住门。她回头看他,像还有话,最后只是了晚安。
林安等楼道的灯亮起才走。
那张本该带去律师办公室的资料清单,被她留在包里。晚上回家,新月将它一页页理齐,放到了书桌正郑
她没有再塞进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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