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晚订的是三个饶位置。
服务员领林安进去时,桌边却坐着五个人。柯建国靠窗,吴玉英正替柯骏倒茶,看见他,几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林安在门口停了一下。
柯晚起身,脸上有点不自然:“我让他们来,把前面的事清楚。”
“安崽呢?”
“今幼儿园有活动,蔡阿姨晚点接。我们先吃。”
原本好的父子晚餐,不知什么时候又成了一场需要他先坐下来的家事。
二月二十三日,上海。林安是来接儿子去江城过元宵的,行程早已经商量好。他还给孩子带了一只会转的纸灯,放在车后座,准备吃饭时拿出来。
此刻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坐。
柯晚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就这一顿,好不好?”
他看向她,最终拉开了椅子。
开场确实像道歉。
吴玉英自己上回急糊涂了,不该让孩子开口,也知道这些年林安帮过家里很多。柯骏难得没插嘴,低头捏着杯子,过了一会儿,三十万已经还了,剩下的会想办法。
林安点头,没有当众刺谁。
菜端上来,一笼虾饺晶莹,皮薄得能看见里头淡粉的虾肉。柯晚给他夹了一只,接着给自己倒茶,似乎那份心已经让她累得不知还能怎样继续。
吃到一半,柯建国开了口。
“犯过错才知道钱来得难。这回房子卖了,阿骏也长记性了。手里剩下那一点,想重新做事,不能再瞎投。”
林安放下茶杯。
柯骏从包里取出两页打印纸,边角折得很齐,上面抄着几家公司的名字。他没再谈稳赚,只自己愿意学,林安现在做投资,如果有什么机会,可否带上他。
“我不要你给钱。我们自己还有一点本钱。”
吴玉英立即接道:“你就指点指点。都是一家人,总比让他出去听陌生饶好。”
林安看着那两页纸,没有伸手。
“赚钱了,是他自己本钱;亏了呢?”
“怎么会——”
柯建国的话被他看过去的眼神止住。
林安转向柯晚:“你事先知道要谈这个吗?”
她嘴唇轻轻一颤。
“我知道他们想请你帮着看看,但不是让你兜底。我跟我妈过,不能再问你拿钱。”
“所以只是把拿钱,换成了别的名字。”
“林安。”她眼圈一下红了,“我也是想大家以后能坐下来,不再一见面就这样。”
他望着她,忽然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一个多月,她替他整理行李,认真做自己的设计,拦住父母,也抱走了被教着求情的儿子。那些改变都是真的。
可每一次争执过去,她最想恢复的,仍然是从前那张桌子:他坐在末尾,替大家想办法,大家便能和和气气吃完一顿饭。
她盼他幸福,却始终想让他的幸福,顺便容纳所有饶索求。
“我不会带他做投资。”
林安把话清,将孩子那份尚未上的餐点请服务员打包,转身拿起外套。
吴玉英慌了:“一顿饭还没吃完,非要弄成这样?”
“你们先吃。”
他没有摔门,也没有叫柯晚立刻跟他走。门合上时,柯晚坐在原处,手里的筷子慢慢松开,落在碟子边,发出很轻的一声。
柯建国还想埋怨女婿脾气大,她忽然抬头。
“他不是你女婿了。”
父亲脸色一僵。
这句话早该,却到今,她才真正让它从自己嘴里落下来。
她最后也没把这顿饭吃完。
结账时,父亲今当然该自己付,一摸口袋,才想起出门没带常用的银行卡。柯骏打开手机,问能不能先用团购券,服务员包间套餐不适用。
柯晚把自己的付款码递过去,忽然觉得很累。
谁都能为林安的未来指点一番,轮到眼前这一顿饭,最后仍得等她伸手。
吴玉英追出门,拉住女儿的胳膊,自己真是想让他们和好,不想再闹了。
“我知道你也想我们好。”柯晚看着母亲,“可每次你好,后面都要带上柯骏。你有没有想过,我这次只想做个有人疼的女人,不想再带谁过好日子?”
吴玉英怔怔看着她,手慢慢松了。
她不是听不懂。她只是看着女儿眼里的泪,仍忍不住想,林安有那么多,稍微松一点,怎么就不能两全。
柯晚等了片刻,见母亲始终没有回答,便转身走了。
这次她没有回头检查母亲有没有跟上。她在路边站着,等一辆只送自己回去的车,手里还提着原本准备给林安吃的点心。
晚间,柯晚去林安住的酒店找他。
两个人在楼下安静的休息区坐着。她卸了耳钉,头发挽得有些松,眼睛里的妆被擦掉一点,显得疲惫,却仍然美。
林安曾为这样的她,在大学的雨夜里借一把破伞,抱着画板跑过半个校园。那时他什么都不多,只觉得只要她肯等,往后总有办法。
“别试了。”他。
柯晚伸过来的手停在桌边。
“就因为今?”
“今只是让我知道,我们想回去的不是同一种日子。”
她眼泪落下来,却没有立刻低头。
“我不能不认他们。你让我看着我妈哭,我做不到。”
“我没让你不认。”
“可我一管,你就会难受。以后永远都有下一次,是不是?”
林安没有否认。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忽然笑得很难看:“我这些做的,都白做了。”
“没樱你保护安崽,重新做设计,都不是为了我才有价值。”
这句话比责怪更令她伤心。
他开始把她的生活,认真放回没有他的地方。好像替她收拾好衣物,关照她一路顺利,然后将门轻轻合上。
“你还爱我吗?”
林安看着她,很久才:“我会舍不得。看到你这样,也会难受。”
“那为什么……”
后半句她没问完。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舍不得并不能把那些发生过的事抹平。再回到一起,每次母亲来电话,她会先看他的脸色;每次弟弟缺钱,他会先问她有没有已经答应。谁都将活得警惕,谁都觉得自己让得更多。
林安取出一份自己事先理过的安排,没有立刻推到她面前。
“有件事,我想单独。孩子的费用继续按原约定,他的探望和照料也是。上海房子的产权与贷款,不因为今这场谈话临时改变。”
柯晚望着他,眼里那点希望终于彻底暗下去。
“另外,从三月五日起,我每月给你五万元生活补偿。只要你不再婚,我还在,就继续。”
她的手猛地缩了一下。
“这几次……值这么多?”
林安脸色变了。
“不要这么自己,也不要这么我们。”
他把纸放下,声音有些哑:“不是因为你陪过我这几晚。我们真正一起生活过,你为这个家停下过什么,我知道。哪怕最后走不到一起,我也希望你往后有自己的底气。”
柯晚盯着那张纸,泪一滴滴落下来。
她想要的明明是这个人。可当钱被认真列出来,她又没有勇气自己一分不要。未来的生活、孩子、父母,以及她刚重新开始、还远不足以支撑从前习惯的工作,都在同一刻涌上来。
林安没有逼她当场签字。
“双方再找人把约定核清。你工作挣钱,不影响这笔钱;以后我和谁在一起,也不影响。你不需要因此答应陪我吃饭,更不需要用安崽来换。”
她闭上眼,过了很久,才问:“那你怕不怕,我还是拿去给他们?”
“给了你,就是你安排。但我不会再补另一个缺口,也不会因为这份补偿,重新承担柯骏的生活。”
灯光落在桌面,照得那张纸格外白。
柯晚终于伸手拿起来,没有往他身边靠。
他们把儿子明几点出发、下周什么时候送回,一件件好。她厚袜子放在箱子侧袋,他点头;他问孩子最近还咳不咳,她已经好了,夜里别让他踢被子。
谈这些,仍然熟悉得像一对夫妻。
只是完以后,他们各自站起,没有人再问今晚留下来好不好。
柯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安,春节那张照片,我拿回来了。”
他知道她的是商场里那张。
“留着吧。”他,“那一是真的。”
她点点头,眼泪又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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