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亿一千一百三十八万元。
林安将结算单从头看到尾,又把金额那一栏看了一遍。
没有多一个零。
衡岳算能的持仓已经全部退出。二月五日至八日,他按原定安排分批卖出一部分,节后十九日至二十二日继续处理余仓。总卖出金额十亿一千二百万元,相关税费、佣金合计六十二万,净回款十亿一千一百三十八万元。
其中,两亿两千万元是最初投入的成本。将本金划出去以后,留在收益栏里的,仍有七亿九千一百三十八万元。
最后一笔资金在二十三日完成转出。
昨晚陪柯晚那些话时,钱已经到了。他没有拿出来证明自己多有资格离开,也没有因心里难受就再给她加一个数字。
如今独自坐在酒店的早餐桌边,手指停在屏幕上,才觉出迟来的震动。
一杯咖啡凉了半截。服务员来问要不要换,他回过神,笑着好,声音竟有一点不稳。
二月二十四日,元宵节。
从去年七月那张无人知道的彩票,到如今真正兑现的证券收益,他曾经想象过有钱以后的许多场面,却没想过十亿元会在这样一个普通早晨,安静地摆到面前。
没有人敲锣,也没有谁知道他刚才把手握紧,是为了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林安重新坐直,将手机扣在桌上,认真吃完那份早餐。
黄油煎过的吐司边缘酥脆,里面仍是软的,蛋黄轻轻一碰就流下来。他拿面包蘸着吃,吃完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一边吃饭一边想着下一场会几点开始。
这一次,时间也像真正到了账。
沈越的电话在他取行李前打来。
客户经理只谈林安主动交代过的资金安排,没有追问不该问的私人来历。大额资金入账后的服务核验、账户用途、后续需要的资料,都已按正常要求处理。
“林先生,后面如果要做企业投资,个人备用资金和公司出资的安排,可以提前分别列清。”
“我也是这个意思。”
林安没有立刻把十亿再推回另一只股票。他让沈越先发几种适合短期管理闲置资金的合规方案,具体决定等自己看完,再另作确认。
赚过一次大钱,容易让人误以为只要继续往前跑,地面就会自己长出来。
柯骏那张结算表,他看过;自己经历过的市场波动,他也记得。
现在有了退路,不必急着再把退路拿去证明勇气。
接到安崽时,柯晚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孩子的围巾。
她没有提昨晚,也没有像过去那样替林安整理外套。孩子自己跑过去,把箱子推给爸爸,又回身抱了抱妈妈。
“我会打电话。”
柯晚笑着点头,蹲下替他系好围巾。
林安接过箱子,两个人确认返程,告别像一次早已练熟的送校直到电梯门关上,她才松开一直压在围巾上的手。
口袋里的那份补偿安排,她昨夜读了很多遍。
首期从三月五日开始。今还没有这笔钱到账,也没有谁因此走回来。
她回到餐桌边,把手机上的取件提醒关掉,打开尚未完成的设计稿。第一条线画歪了,她撤回,重新画。
这趟给父子俩订了宽敞些的座位。安崽坐稳后,把汽车放在膝头,看着窗外慢慢退后的廊桥,问爸爸以后还要不要出很远的差。
“会出差,但约好陪你的时候,不随便改。”
孩子想了想,伸出一根指头。
林安跟他勾住,没有夸口从此每都陪着,也没有用一辆更贵的玩具代替那个日期。他把下次父子活动记到日历里,让孩子亲眼看着点好提醒。
空姐送来温水,安崽很有礼貌地谢谢,随后靠在父亲身边,举起两个人刚才勾过的手,像握着一份终于能看懂的保证。
下午,江城云汀壹号。
陈秀云一早便和林静来准备元宵饭,进门先把窗户开了一会儿,随后又关好,怕孩子回来冷。她现在已经认得厨房里的柜子,知道哪一层放茶,哪一只碗最适合装汤。
林安请了钟点帮手协助收拾,母亲起初还要推,林静已经把围裙替她系好:“你只管自己想做的。洗一晚上碗,也不算你手艺更好。”
老太太笑着瞪她,没再把人赶走。
今晚来的人不算多。舅舅舅妈刚好进城办事,带了自家做的糍粑;杨涛收了年前最后一笔运费,买来两袋孩子爱吃的水果;张书意带知安和母亲石兰芝过来,进门时手里捧着一盆刚开花的水仙。
林安接过去,问放哪里。
“别塞暖风口边上,它不是来过桑拿的。”
他笑起来,按她指的地方放好。
书意今穿一件浅色针织衫,外套脱下来,袖口露出细细的手腕。她先去跟陈秀云话,见老太太在拌馅,便洗手帮忙,没有像从前那样自然而然接手整间厨房。
石兰芝坐在客厅,看女儿与林安隔着餐桌话,心里仍有一种难言的沉。
她知道的事没有让眼前的场景变得简单。孩子快乐,两个大人却各有一段还没有走完的路。她想把女儿拉近,又怕自己的手再变成替女儿作决定的那只手。
知安倒没想那么多。
她带来一本自己做的灯谜册,先考嘉宜,再考安崽。弟弟猜什么都答汽车,她被逗得趴在桌上笑,笑完还一本正经替他改题,终于问出一道答案真的与汽车有关的。
安崽欢呼,转头找爸爸邀功。
林安站在门边,望着三个孩子挤成一团,心里那点还没落稳的巨额数字,渐渐有了别的声音。
饭桌上最受欢迎的是一只黄澄澄的砂锅。
陈秀云将土鸡炖得很透,后放的板栗保持着完整的形状,筷子一夹又能轻松分开。汤先撇过油,香味却没少。何春梅带来的糍粑切条煎好,表面起一层金黄的壳,蘸一点红糖汁,里面又软又黏,孩子们伸手想抢,被各自的大人拦住,先吹凉。
汤圆放在后面煮。
黑芝麻馅是陈秀云自己调的,炒过的芝麻碾碎,混着细糖与少量油脂,搓成团再包。第一锅有两只裂了,林静赶紧盛到自己碗里,被母亲笑着别总挑坏的吃。
“我这是热爱劳动成果。”
“那好的也是成果。”林安把自己碗里的换给她。
姐姐看他一眼,没再推,低头咬开。芝麻香一下涌出来,她眼睛眯了眯,还是妈做的好。
席间,林安把四月带母亲去海边的安排拿出来问。
陈秀云已经偷偷看过几顶帽子,仍装作第一次认真想这件事。林静当场揭穿,老太太只好承认,问飞机上能不能带自己的茶杯。
“能带的东西按规定带,别的到了买。”林安笑,“你就选想不想去。”
“想。”
这个字出来,满桌人都笑了。
林安没有告诉她刚进账多少。母亲也没问,只拿着行程看那一片蓝蓝的海,手指很轻地摸了一下纸面。
饭后,许成川打来电话,确认年后去看企业的时间。
林安到阳台接,答应先看现场,不急着许诺金额。江面被两岸灯光照亮,远处有游船慢慢经过,客厅的笑声透过玻璃落过来。
挂断后,他打开一份新建的文件,名字暂定为“知远”。
办公地点、法律与财务顾问、项目筛选要求,最前面不是准备花多少钱,而是写清哪些事情不做。公司还没开门,团队还未组成,他没有因为自己有十亿,就把未来所有饶位置先安排满。
张书意过来叫他吃汤圆,看见电脑,只问:“真决定自己做了?”
“决定了。”
“那就把门开好。别忙到又不吃饭。”
他好,将电脑合上。
回到桌边,知安给他留了一只手工纸灯,灯面写着平安两个字。姑娘怕他嫌字歪,忙解释自己没有用字帖,是自己写的。
林安接过去,认真端详了一会儿。
“这才值钱。”
她一下笑了。
窗外有人放起元宵晚会,歌声远远传来。林安站在一屋子的灯光和人声里,没有再去看账户。
那张曾让他不敢碰水、不敢大声喘气的彩票,仍是他一个饶秘密。
往后的日子,却终于可以由他自己打开门,挑想要的人和事,一样一样迎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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