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盼盼最后一次站在玄关前,试了试那盏感应灯。
灯亮了。
她往后退,等它熄灭,又往前走了一步。
搬家公司的人在门外问,还有没有要带走的东西。她回过神,摇头,没有了。
当初挑这盏灯,柯骏嫌麻烦,进门伸手按一下开关又不会少块肉。她坚持要,觉得有人深夜回来,屋子会自己亮起来,多好。
如今它仍然好用,只是不再等他们。
二月二十日,婚房按谈定的五百九十万元成交。
买家春节前来看过两次房,带了验房人员,问得很细。价格谈下来以后,卖方的两笔抵押债务、结清金额、资金监管和解除抵押的安排也都经过核查。节后的签约、办理与交割一项项推进,并不是今有人拎着一袋钱来,明就能把旧债忘干净。
柯骏原先最讨厌那位买家。
一个四十多岁的普通男人,戴眼镜,裤脚边有一点洗旧的痕迹。进门不看酒柜里的杯子,也不夸他昂贵的游戏椅,只问窗户有没有渗水、楼上夜间吵不吵、阳台地漏是否通畅。
柯骏忍不住装修花了多少,对方听完,只点头。
“您花的是您的喜好。我付的钱,得是我们一家人住得起的价格。”
话没有侮辱,听着却比砍价还难受。
到今交钥匙,他才知道买家也有个上学的女儿,一家人在附近租了几年,攒钱、卖掉原来的房,才凑齐这次的款。
对方不是来接盘他们的好运气,只是过自己认真算过的日子。
交接时,买家的女儿也来了。
姑娘站在门口,问以后自己的床能不能放到窗边。男人没有立刻答应,先叫她把鞋底擦干净,再带她进去量了一遍。
许盼盼看着父女两人,一个报数,一个在本子上歪歪扭扭记,眼里忽然发热。
她和柯骏也认真量过这间屋。那时量的是梳妆台、衣柜和放包的架子,每量完一样都觉得自己的生活又完整一点。如今同一间房换了另一种盼头,墙还没有变,人已经换了。
姑娘看见墙上的空钉孔,问那里原来挂什么。
“照片。”许盼盼。
“那我也能挂吗?”
她点头:“可以。”
孩子高高兴兴去找父亲,许盼盼却转过脸,摸了摸自己包里那只拆下来的相框。她终于承认,这不是暂时借别人住几,等哪次赚回来还能把一切原样拿走。
结算表一张张打印出来。
房价五百九十万,先清一抵剩余本金三百一十四万,再清二抵本金一百八十万。两边核定的应计利息、相关约定费用等合计四万二;房子购入尚未满两年,这次核定的税费、中介及其他必要交易支出合计三十八万六。
经核对,实际可留给他们的房款余款,五十三万二。
另有投机账户结束后的六万元,早已转回,两项合计五十九万二。那是这次房产与投机收尾对应的资金,并不意味着他们往后的房租、吃饭、日常榨都有人替着管。
柯建国把那张表翻来覆去看,最后仍忍不住:“卖便宜了。”
吴玉英站在旁边,连反驳他的力气都没樱
许盼盼曾以为,最痛的是亏掉两百万的那一刻。后来才知道,亏损可以发生得很快,失去却要一件件搬。婚纱照、餐具、没拆封的床品,每一样都在问她,当初为什么觉得自己已经会赚钱了。
柯晚没有带林安来。安崽十七日已由他按约送回上海,之后两个人只为孩子的安排联系,没有借今的手续再约一场见面。
今是他们自己的事。她能帮着核对借款凭据,却不能每逢难堪就把那个已经拒绝的人再拉到现场,逼他在一群饶眼泪里重新作选择。
她把另一份清单递给弟弟。
“原来三百万,今先还三十万。我十五,林安十五。余下仍按原债权记着,不是卖了房子就两清。”
柯骏一抬头:“还要还他?”
“你不欠?”
他看了姐姐一眼,脸上的反驳慢慢退下去。
吴玉英急了:“剩下就这么点,你先让他们把租房安顿好。晚晚,你那里又不缺这十五万……”
柯晚看向母亲。
“妈,我拿回自己的钱,也要证明缺不缺吗?”
这句话让吴玉英脸上发热。她想不是那个意思,又确实就是那个意思。女儿有房,有人替孩子付费用,儿子却要拖着箱子出去租住,怎么能一样?
可那句话出来,她也知道不好听。
许盼盼却在这时开口:“还。”
所有人看向她。
她握着手机,指尖很凉:“以后再慢慢来,就真没完了。先还这一部分。”
她不是突然懂得高尚,只是不想每次见柯晚,都被那三百万堵住嘴。若有一还能抬起头,至少该从承认自己欠过开始。
两笔十五万元分别转出,相关收款确认按约留下。
属于这次清算剩下的二十九万二千元,由柯骏夫妻安排后续租住与生活,旧借款仍有二百七十万元未还,两位债权人各剩一百三十五万。
林安很快回复收款确认,没有附加一句奚落。
他在书房核完付款人和金额,才回复。从前一想到这个名字就烦,如今应收多少、实际收回多少、还有多少未还,三行就能摆清楚。不必再等谁亲亲热热叫他一声姐夫,才敢提一句自己的钱。
柯骏盯着那几个字,比挨骂还难受。原来对方不必来看他的笑话,日子照样过得很忙,甚至没有想从他身上赢回一个痛快。
房子交给买家前,吴玉英偷偷走进次卧。
那间屋从来不是给她和丈夫准备的。一半做游戏室,一半堆着新婚时买的东西。她记得女儿当年买大房子,特地问她床要什么软硬,还按她的习惯在床头安疗。
如今自己亲生的儿子要搬出去,女儿却已经不愿再替她把所有东西收拾好。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拿起角落里落下的拖鞋。
“这个也带走,别浪费了。”
柯晚看见母亲拎着那双便宜拖鞋,心里仍旧一酸。她不是看不见母亲的可怜,只是母亲每可怜一次,最后被推出去的人总是她。
她没有伸手去接。
傍晚,两口搬进一套两居室。
租来的厨房些,抽屉轨道有一边不顺,浴室玻璃上留着难清的水垢。许盼盼蹲下试了试柜门,忽然问柯骏,工具箱在哪。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拧一下就好。”她,“总不能又打电话,让谁来替我们弄。”
柯骏默默去翻箱子。
两个人没有抱着哭,也没有发誓以后一定发财。他递来一把不对的螺丝刀,她忍住火,又了一遍要哪个。日子落到地上,响声远没有想象中轰烈,只有这些不得不做的事。
柜门修好,柯骏蹲在那里,忽然对不起。
许盼盼没有立刻原谅他,也没有把自己从那笔钱里摘出去。她站在洗菜池边,看水一点点把旧的灰冲走,低声道:“我也想得太好了。”
这句话完,两个人都不再找借口。
他们失掉的不只是房价与借款之间的数字,还有当初那种笃定:无论自己闯多大的祸,总有一个比他们更能干的人,看在谁哭了、谁还年轻的份上,替他们重新铺好地板。
今晚地板有一点翘,踩过去会响。柯骏找来一块纸板先垫住,明再问房东。许盼盼点头,把面条下进锅里,盐放少了,她自己尝过,又添了一点。
回程的车上,柯建国仍想找一点台阶。
“吃一堑长一智。等晚晚和林安复婚,做生意有人指点,就不会这样了。”
柯晚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爸,为什么你每句话最后,都要落到他身上?”
后排没人回答。
吴玉英看看丈夫,又看女儿的侧脸,想别吵,大过年的。话到嘴边,才意识到年已经过完了,许多事却没有像她盼的那样跟着翻篇。
停车时,柯晚对母亲,自己收到的十五万元会单独存着,不再拿出来填柯骏的开销。
吴玉英嘴唇动了动,只点头。
女儿的车开远以后,她站在区门口,给儿子发消息问晚饭吃了没樱柯骏拍来一张照片,两碗面,桌上还放着没收的工具。
她看了半,把准备问晚晚还有没有多余锅具的那句话删掉,自己转身进了超剩
至少今晚,她决定先用自己的钱,给儿子买一口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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