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崽拖着箱子进院子,第一件事是找树。
“哪一棵是爸爸的?”
林安将车钥匙放进口袋,指了指东边。两棵橘树过冬后不如盛夏浓密,枝叶洗过似的绿着,树下的石凳却换了位置,不再挡住老人进出的路。
孩子跑过去,抱住树干,郑重道:“我回来了。”
林静提着一袋年货从车后走来,笑得停不下来:“你爸都没这么有礼貌。”
“安崽是替我的。”林安理直气壮。
二月九日,除夕。青溪的太阳难得露了面,洋房外墙映着光,院门两边新贴的春联还没干透。陈秀云站在门里,早把大衣扣子解开了两颗,像是从热闹里专门走出来迎他们。
“路上累不累?”
林安刚不累,儿子已经被奶奶抱过去。孩子高胸讲飞机上吃了面包,又讲妈妈给他塞了两双袜子。老太太连声应着,没问柯晚怎么没来,只看了儿子一眼。
林安轻轻摇头,她便没有再问。
堂屋里是木头与新棉布干净的气味,没有刚赶完工那种呛饶味道。不能急着住的房间仍关着,楼下暖和,窗边给母亲留的扶手椅上铺了一块她自己缝的垫子。
花了许多钱挑的椅子,最后还是服从了陈秀云对旧布料的审美。林静曾嫌颜色不搭,老太太我坐着舒服,你要拍照就站另一边。
如今亲戚来看房,陈秀云已经会大大方方,这里是我挑的,那里是我儿子坚持改的。
厨房里两口锅同时冒着热气。
林静负责萝卜牛腩。牛腩提前焯好,和姜、葱一道煸出香,再火慢炖,萝卜分时候放,免得煮散。盖子掀开,牛肉的油脂在汤面聚成薄亮的一层,白萝卜边缘已经微透明,咬一口能烫到舌头。
陈秀云守着蒸笼,里面是用碗扣好的粉蒸肉。五花肉裹着带粗粒的米粉,下面垫南瓜,肉香一点点渗下去。她不让人急着掀,气跑了,米粉中间容易夹生。
林安伸手去拿刚炸好的藕夹,被姐姐敲了一下。
“端桌上的。”
“我先替大家试试咸淡。”
“你每年都这么热心,怎么只试刚出锅的?”
他到底夹走一个。藕片脆,肉馅还带着汁,薄薄的面衣一咬便裂,热气烫得他连吸两口,安崽在旁边看得直笑。
杨嘉宜把弟弟领去洗手,回来时声问舅舅,自己能不能把同学送的贴纸贴在新房门上。
“你那间房,你自己选不碍事的地方。”
她眼睛一下亮了。
从前回奶奶家,她连拿个杯子都要看大人脸色。现在墙是新的,门是新的,却有人可以留下她喜欢的东西。她立刻拉着弟弟上楼,脚步轻快得像真有一间房在等她作主。
杨涛正在院子里摆桌,听见妻子叫他便过去搭手。林静没有再先赔笑,直接把要赌菜指给他,自己还要管火,剩下的别来问。
丈夫嘴上嘀咕她现在脾气大,手却没有停。
林静听见了,也不急着反驳。她的店过年前卖得不错,提前一关门,把员工该结的钱结清,才来这边做饭。今能站在厨房里从容安排,并不全因为弟弟有钱,也因为自己总算肯把一些委屈还回原处。
吃饭前,陈秀云还特意把手机架到窗边,让儿子帮她试了一遍音量。
她跟镇上几位老姐妹约好,年后一起参加社区的合唱活动。人家把练习曲发来,她听了几回,总觉得声音,明明不是什么难事,偏不愿意在群里反复问。
林安调好,又教她怎样关掉别的提示音。老太太试着唱了两句,有点走调,姐姐正要笑,被他看了一眼,只好憋回去。
“挺好。”他,“到时候上台,告诉我日期。”
“你忙你的,我们几个玩。”
话完,陈秀云却认真把这句夸奖记住了。下午老姐妹打来视频问房子收拾好没有,她先让人看院子,又顺口提了一句,安唱得挺好,叫我别怕。
林静在厨房听见,凑到弟弟旁边:“你负责买房,还负责给妈颁艺术奖。”
“咱妈的项目,我不支持谁支持。”
她笑着将剥好的蒜倒进碗里,忽然觉得,这种不需要围着难处打转的废话,也真是很好的日子。
下午亲戚陆续到了。
大姑林淑兰带了水果,二姑林淑芬提着自己腌的菜,叔叔林国梁进门先夸院子宽。往年等陈秀云张罗的人,如今有人摆碗,有人抢着烧水。林安看见,没有故意揭旧账,只把母亲扶到窗边坐下,让她好好喝杯热茶。
有位远亲还想替自己的孩子问工作,话没绕完,舅舅陈建平已经笑着打岔:“大年三十,你就让他吃顿不带合同的饭。”
桌上笑起来,那人也只好跟着笑。
林安给舅舅斟茶。何春梅在旁边看着,偷偷碰了碰丈夫的胳膊,示意别护得太明显。陈建平不在乎,拿起一块藕夹,自己就是来吃的,谁耽误开饭谁洗碗。
日头向西,大家去堂屋给过世的老人上香。
父亲的照片擦得很干净。林安带着儿子站在前面,告诉他这是爷爷,院子里的树就是爷爷种的。
安崽仰头看了许久,声问,爷爷能看见新房子吗。
林安蹲下来,把孩子歪掉的衣领理好。
“爸爸希望他能看见。”
陈秀云站在后面,没有掉眼泪。她望着照片,想起丈夫当年拿着图纸画这个院子,许多想法还没做完,人就走了。如今灯亮起来,厨房有人喊开饭,儿女都在眼前,她忽然觉得那句忍了半生的难,今可以少一点了。
年夜饭坐了两桌。
吊锅里火翻着,蒜苗被热汤煮出清香,腊排骨咸鲜,萝卜软透。孩子们吃得嘴角发亮,大人夹菜时顺手给旁人添一筷,没有谁劝林安必须把酒喝干。
叔叔夸他出息,陈秀云这次没有谦虚,孩子确实费了不少心。
林静笑着接话:“费心也费钱。我问他一盏灯多少,他不告诉我,怕我以后只开手电。”
林安抬头:“你能不能别公布我的家庭管理难度?”
整桌人笑,母亲也笑得弯了腰。
上海那边,柯晚陪父母吃饭。
许盼盼烧的红烧肉有些过甜,吴玉英仍好吃,给儿媳妇夹了好几块。柯骏低头扒饭,手机一亮便去看,随后又放下。他们的房子春节前已挂牌,也有认真看过房的买家在谈,只等节后进一步核价办手续。
柯建国提起这件事,仍忍不住埋怨时运不好。
柯晚放下筷子:“今先吃饭。”
她得很轻,父亲却没再继续。女儿如今不吵也不求,比从前发脾气更难让人拿捏。
饭后,林安的视频打来。
安崽把手机对着院子,姐姐有自己的房间,奶奶炸了丸子,舅爷爷会用橘子皮变船。话多得几乎没有停顿,讲到最后才问:“妈妈,你什么时候来?”
柯晚望着屏幕,笑了一下。
“妈妈这次还有事。”
“那我给你留。”
孩子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颗糖,糖纸已经捂热了。
她点头,眼睛却很快看不清那一点亮色。
夜里,镇上允许集中燃放的空地热闹起来。林安带孩子们站在安全线外,烟花升上去,隔一会儿才听见沉沉的响。
嘉宜捂住弟弟的耳朵,自己却仰着头不肯眨眼。安崽从她指缝里喊爸爸,问刚才那一朵是不是最大。
“等下一朵。”
林安举起手机,拍了一段给柯晚,又给书意母女发去新年祝福。
书意回了一张知安写的福字。纸上的最后一笔太用力,墨洇开一点,孩子在旁边画了只猫,硬是装饰。
“她多出来的不能算错,算惊喜。”
林安看笑了,回:“这个解释,有她妈妈时候的水平。”
书意没有再发来什么。
回到院子,陈秀云替孩子脱外套,忽然听见橘树下有笑声。林安正蹲着替安崽拆糖,嘉宜在旁边指挥,三个人为谁先尝一口争得认真。
老太太站了片刻,转身把留着的热汤端出来。
远处烟花还在响。这一回,热闹没有经过她家的门,又往别人家去了。
热闹就在她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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