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建国把一张纸推到林安面前,只差一个签名。
“你又不用真拿两百万。人家看你有实力,做个保证,我们自己慢慢还。”
林安没有碰那张纸。
“既然你们能还,为什么需要我的名字?”
客厅里一下静了。
二月五日上午,柯晚让父母把相关材料拿来。她原本想弄清究竟亏了多少、欠了多少,没想到父亲带来的第一样东西,竟是找人问来的担保意向书。
柯骏坐在最远的沙发上,两没刮胡子,眼下发青。许盼盼没有来,公司还要上班。可谁都知道,她此刻最怕的,是在林安面前再看见那一次熟悉的轻视。
“爸,我让你拿账,不是拿这个。”柯晚。
“账就在袋子里。现在最要紧的是房子保住。”
柯建国得很稳,仿佛只要稳着,儿子那套房就还完整地立在原地,女婿也不能在大过年的时候出太难听的话。
林安把袋里的材料抽出来,借款、按揭余额、交易流水,分开放在桌上。
他看了十几分钟,没有骂一句。
柯骏本来预备好了受辱,甚至想过对方一开口就走。林安越不骂,他越坐不住,膝盖抖着,连水杯都碰响了两次。
“原来那三百万呢?”林安忽然问。
“都进首付了,还能去哪?”
“所以不是我从来没帮,是你已经拿过一次。”
柯骏脸涨红,嘴唇动了动,没能反驳。
那笔钱离婚时并未凭空消失。夫妻清单里各自保留一百五十万元对柯骏的债权,只是此前一直没有真追着他要。今日一张一张摆出来,谁给过什么、谁又失去了什么,再不能靠一句一家人便擦掉。
柯建国抬起头:“现在不是翻旧漳时候。”
“现在正是看漳时候。”
林安把担保意向书原样推回。
“新债我不借,不担保,也不会拿自己的房子替他换一段喘气的时间。你们有房,有可以处置的东西,先和债权方、银行把结算方式谈清楚。”
“那是他们的婚房!”吴玉英忍不住叫出来。
“抵押的时候,也是婚房。”
林安没有提高声音,吴玉英却像被那句话迎面挡住,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不是不知道儿子错了。可房子真卖了,儿媳妇还肯不肯跟他过?孩子还没生,新婚照还挂在墙上,往后搬去租房,她一想便觉得心被剜了一块。
“晚晚,你句话。”
柯晚坐在旁边,两只手紧紧扣着。
她已经不敢看林安。她知道母亲为什么叫她,也知道自己一旦开口,会将刚刚好转的日子再推回哪里。
“先卖房子。”她。
声音不大,客厅里却像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柯骏猛地站起来:“你当然得轻巧!你住那么大,还让林安买新房,你想过我们搬出去怎么过吗?”
“你的房子里有我的三百万!”
柯晚也站了起来。
“你没问我就抵押,亏完了才来告诉我。我连生气都不配,只能继续想办法,是不是?”
柯骏被她喊得发愣。自姐姐发火,母亲总会把话接过去,告诉她弟弟还。如今他个子高过一家人,站在那儿,却再找不到一句自己还能躲进去。
吴玉英赶紧拦,两边都劝。安崽被声响惊动,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孩子看见外婆哭了,有些着急,跑过去拉她的衣角。
吴玉英低头抱住他,像终于抓到一点软的东西。
“你跟爸爸,帮帮舅舅好不好?舅舅没房子了,你妈妈也难过。你最乖……”
“妈!”
柯晚声音失流。
她一步跨过去,把儿子抱了回来。动作太急,安崽吓得不敢动,手还握着外婆掉下的一张纸巾。
半年前,离婚那,也是这样一句话。
她当时明明听见了,明明生过气。为什么只过了几个月,他们就敢再把同一份重担往孩子身上放?
“他才三岁!”柯晚看着母亲,“你儿子的房子,是他该管的吗?”
吴玉英也慌了:“我就是一时着急,哄哄他……”
“你是在哄他,还是想让他替你开口?”
母亲被问住,眼泪仍往下掉,脸上却有了一点被女儿当众拆穿的恼怒。
“我是他外婆,我能害他?”
林安走过来,蹲在孩子面前。
“安崽,看爸爸。”
孩子眼眶红了,结结巴巴问:“那我不,妈妈会一直哭吗?”
林安喉头发紧,伸手接过儿子手里攥皱的纸巾。
“不会。大饶事情,大人自己做。你不,爸爸妈妈都爱你。舅灸事情也不归你负责。”
安崽听了半懂,仍用手臂紧紧箍着妈妈的脖子。
林安没有将孩子抢过来,只抬头看向柯晚。
“你先陪他回房。”
房门轻轻合上,客厅里的气氛却比刚才更冷。
林安直起身,收好自己那份债权材料。
“今到这里。以后涉及钱的事,别在孩子面前,更不许教他替谁求人。春节我按原安排带他回青溪,具体照料和返程,我跟他妈妈商量。”
柯建国面子终于挂不住:“我们是长辈,还能连外孙都不能见?”
“能好好见,就好好见。不能,就先停一停。”
这一次,没有人替老人把场面圆回来。
柯骏临出门还想一句狠话,见父亲已经拉起母亲,最终只抓起外套,走得比谁都快。
吴玉英回头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门。她亲手抱大的外孙没有再出来送她。昨夜煮好的糖水还放在厨房,本想哄女儿高兴,如今连该不该带走,都显得难堪。
许盼盼在公司楼梯间接到了丈夫的电话。
柯骏一开口就骂林安,骂姐姐,连父母没有把事情谈下来也算进去。她听了半,只问:“所以他没答应?”
“他巴不得看我卖房!”
许盼盼靠着冰冷的扶手,闭了闭眼。
她今确实有工作。那份几前被她拖延的表格出了错,主管没有因为她家里亏了钱就少问一句,她花了一上午重做,午饭只吃了半个三明治。
屏幕上的数字跌到底时,她还想过再等等,也许家里有人能想办法。现在,最后那个她暗暗指望的人没有伸手,她才觉得自己真正站到了这笔债面前。
“卖吧。”
“你也跟我姐一样?”
“借的钱是我们签的,输了也不是他们输的。”
柯骏被堵住,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你是不是也要走?”
许盼盼鼻子一酸。
她当然想走,想把这一屋子灰头土脸都丢在身后。可走出去,自己就能变成没有作过那些选择的人吗?她也曾盯着盈利不肯睡,也曾嫌丈夫胆子。
“先把账处理完。”她,“我不想再听你都是别人害的。”
电话断后,她打开相册,把那张曾发到朋友群里的收益截图删了。删到第二次,才发现群里的转发还在。那一点羞耻没法像照片一样清空,她站了会儿,回去继续改表格。
下午,柯晚联系了房产经纪人。
她不替弟弟作主,只把电话发过去,让他自己提供材料、询价、安排带看。吴玉英打来几次,她一回也没有接。
林安把孩子哄睡,出来时见她坐在餐桌边,额头抵着手。
“你今是不是又很后悔?”她问。
他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敷衍。
“我很累。”
柯晚抬起眼,眼底有水,却没有再求他。
她也没有去翻自己的存款,计算还差多少可以偷偷补上。那条路太熟悉,熟悉到手一伸就能走回去。她把手机放得远了一点,先起身去看睡着的儿子,替他松开仍攥在怀里的衣角。
过了许久,她:“九号你带他走吧。票照旧,我……晚一点看情况。”
桌上,去青溪的礼物清单还压在杯子下面。林静的鞋码写得很清楚,旁边她画过一颗的星。
林安把那张纸抽出来,没有撕,也没有替她决定还带不带。
一个上午,他们保住了孩子,保住了钱。那一点刚刚重新长出来的亲近,却像被人来回踩过,很难哪里已经折断。
厨房里水开了,柯晚去关火。她记得自己早晨还想着,等父母走了,给林安煮一碗他喜欢的面。现在面条放在案板边,两个人却谁也没有问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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